北境数十万联军南下的消息,像一块浸透寒气的铁,先砸进了朝堂,再顺着朝堂砸进了京城百姓的心口。
钢铁基地的炉火再旺,军械坊的枪再多,终究都还在城外和工坊里。可“数十万”这三个字,却是会直接落进人脑子里的。
京城最先乱起来的,不是官,是民。
先是茶楼里有人压低声音说,草原人这次不是来抢一把粮草就走,而是要一路打到京城。再后来,传言越说越邪乎,有人说北境第一道防线已经全没了,有人说蛮军骑兵踏雪一夜能奔三百里,还有人说北蛮新主把俘虏垒成了京观,凡破城处鸡犬不留。
话越传越狠,恐慌便跟着越长越快。
西市布庄的掌柜先悄悄囤起了细布和棉絮,怕后头打起仗来再买不到。几家粮铺外头也开始排起了长队,许多百姓不是家里真缺粮,而是单纯被吓得想先把米缸填满。更有些胆子小的,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带着家小先往南边亲戚家避一避。
若是换在平时,这点风声掀不起什么大浪。
可如今不一样。
天下才刚从内乱和兵变里喘出一口气,京城百姓亲眼见过皇城流血,也亲耳听过城外炮响。如今再听见“灭国之战”四个字,心里那根弦本就绷得紧,一有人煽风点火,便容易乱。
印言斋对面的长春茶楼里,这日午后便几乎吵成了一锅粥。
“数十万啊!那是什么数?”
“听说草原人马多得像黑云,北边州县一个照面就得让踏平。”
“真打过来,朝廷顶得住么?”
“顶不住又能如何?总不能真等蛮子打进来……”
“听说有些人已经偷偷往南运家当了。”
一名年轻书生原本还在强撑体面,听到这里,脸色也有些发白:“若真到了那一步,我等读书人又能做什么?”
楼上楼下,一时竟没人接得上这句话。
也就在这时,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不是打砸,不是官差驱人,而是一群原本围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安静了下来,随即自发分开了一条路。
萧云昭到了。
她今日仍穿得素净,一身月白长衣,外罩浅灰斗篷,发间只簪一支青玉。若只看衣饰,倒像是哪家书院里出来的清贵女先生。可她一踏进茶楼,原本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子和掌柜,便齐齐收了声。
因为京城士林如今谁不认得三公主?
清流文首,名满书院。
她在朝堂上驳倒过守旧老臣,在书院里立过新风向,也是在风雪水榭中第一个真正把清流文脉整个压到摄政一脉的人。
萧云昭没有摆公主架子,只抬眼扫了一圈楼中诸人,缓缓道:“方才诸位在说,数十万联军压境,读书人能做什么?”
那名年轻书生仓促起身,拱手道:“学生失言。”
“你没有失言。”萧云昭声音清清淡淡,却极稳,“你问得很好。”
她缓步走到茶楼中堂前,外头的风掀起帘子,吹得她衣角微动。
“敌军数十万,确实骇人。”
“可怕,不丢人。”
“真正丢人的是,刀还没落到脖子上,自己先把膝盖跪软了。”
楼中众人神色微震。
萧云昭目光从那些书生、商贾与平民脸上一一扫过,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说。
“诸位若只看到敌军人多,却没看到大宁如今手里有什么,那便是被吓花了眼。”
“京中钢铁昼夜不停,军械坊三班轮转,火器新军已成,北地粮道与军需也在全力北上。”
“朝廷没有退,摄政殿下没有退,前线将士没有退。”
“若后方先乱了,先怕了,先想着搬家藏银子,那才是真给蛮子让路。”
她的话没有刻意煽情,甚至不算太重,可偏偏一句一句都钉得很实。
几个原本满脸惶然的书生,不由自主便站直了些。
萧云昭抬手,接过随从递来的几份北境抄报副本,平静道:“草原人南下,不是来讲礼的。你退一州,他们便要两州;你割两州,他们便敢要京畿。史书里这等事,还写得少么?”
“所谓暂避锋芒,不过是拿别人家门前的血,换自己眼前一时安稳。”
“天下到了这一步,大宁已退无可退。”
她看着那名年轻书生,声音低了些,却更清楚。
“读书人能做什么?”
“先把心站稳。”
“再把话说明。”
“让天下百姓知道,这一战不是朝廷一家之战,是活路之战。”
这一番话很快便不只在长春茶楼里传开。
当天午后,国子监、青山书院、白鹿书舍、城东几家最有名的清谈楼里,都出现了萧云昭多年经营下来的清流门生与书院先生。他们不再空谈礼法,也不再争什么章句高下,只做一件事——讲清此战为何必须打,讲清敌军若破城会发生什么,讲清大宁如今不是没有刀,而是需要天下上下先把胆气立起来。
这些话若由武将去讲,难免像是强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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