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。
户部后衙里的灯却还没熄。
一摞摞军需清册堆得像小山,油布封好的调拨文书、军械验收入库单、北上粮道分段交接簿,摊满了整张长案。屋里炭火烧得足,纸墨气、皮革气和淡淡的火漆味混在一起,像把整座大宁开战前最后那点秩序,都压缩进了这方寸之间。
沈砚揉了揉眉心,把最后一册《北征火器营药械配发录》合上,抬手按了户部大印。
“这一份送军需司留档,一份送中军行辕,一份给萧清棠那边。”
他把文书往前一推,声音已有些哑,却依旧稳得很。
对面负责誊抄与交接的郎官赶紧双手接过,手都快僵了。今晚从戌时到现在,谁也记不清沈尚书到底核了多少本账、改了多少条线、骂了多少句“这是谁做的狗屁清单”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所有人心里才更踏实。
大战在即,最怕的不是少几句壮语,最怕的是前线要枪时枪没到,要粮时车陷在半路,要药时账上还写着“待核”。
而沈砚在这屋里坐了一夜,便是把这种可能,一刀刀往下剁。
常福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新沏的浓茶,小声道:“少爷,最后三箱震天雷的押运牌也核完了。京郊新军那边的人还在等您一句准话。”
“给。”
沈砚连头都没抬,提笔在一张薄笺上落了最后一笔。
“火炮、火枪、军粮、药械、冬衣,按我刚才重排的次序走。谁敢因为自己营头熟、关系硬,就半路插手调拨,先记名,再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常福刚应下,沈砚又像想起了什么,抬头问道:“给明玥那边的总账,送过去没有?”
“半个时辰前就送了。”常福回道,“摄政殿下那边亲自点收的。”
沈砚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案上最后一盏灯影晃了晃,把他眼下那层明显的疲色映得更清楚。连日来举国备战,白日要压朝堂、看军械、调粮道,夜里还得把一笔笔真正能救命也能误命的账目钉死。他是人,不是铁做的,累当然累。
可直到这一刻,这份累里才终于有了一点“做完了”的实感。
至少,出征前该交到京中的、该捏在萧明玥手里的、该让前线一到手就能用的,他都已经交代妥了。
他把最后一方镇纸压在账册上,站起身时,骨头都轻轻响了一下。
常福看得龇牙:“少爷,要不先回府歇一会儿?明儿……”
“不回府。”沈砚拿起外氅披上,“去西暖阁。”
常福一愣,立刻闭嘴了。
他知道,少爷今晚一定会去。
不是为了公事。
也不是为了再把哪条粮道重说一遍。
是为了明天一旦出京之后,很多想说的话,便未必还有眼下这样的安静能说了。
宫道上的风比户部后衙冷得多。
沈砚一路入宫,夜色沉沉,宫灯一盏盏亮在长廊下,把深宫照得安静又肃穆。大战将起,这座皇城这些日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台绷到极致的机器,人人都在跑,人人都在守,连风都像带着兵戈气。
可到了西暖阁外,这股紧绷忽然便缓了一层。
门前只留了两名近侍,见沈砚过来,皆无声行礼,随即退开。
显然,里头的人早就在等他。
沈砚掀帘而入时,先闻到的是暖炉里银炭烧出的淡香。
西暖阁里灯火不算多,暖意却足。外间桌案上的奏疏已被收整到一边,只留了一盏宫灯和几只叠放整齐的包袱。再往里看,萧明玥正坐在暖炉旁,一身素净常服,外头披着浅色软氅,乌发只松松挽着,不见朝堂上那种压得满殿低头的锋利仪制。
她身前放着一只半开的行囊,里面是已经整理好的贴身软甲、药囊、换洗中衣和几样出行必带的零碎。
她竟在亲手替他整理行装。
沈砚脚步顿了一下,忽然就觉得,这一路进宫时心里压着的那些铁、火、粮、枪、兵符、密令,像是一下子都被这暖阁里的灯火卸掉了半层。
萧明玥抬头看见他,眸光轻轻落过来。
“忙完了?”
“忙完了。”沈砚走过去,看了一眼她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,忍不住笑,“殿下如今连这个都要亲自动手,臣忽然有点受宠若惊。”
萧明玥没接他这句贫,只伸手把一只小瓷瓶放进行囊侧袋。
“这是太医院新调的伤药,止血更快。”
说完,她又拿起一件贴身软甲,指尖沿着内里的接缝轻轻理平。
“这一层我让人重新加固过,不重,但能挡寻常流矢和短刃。”
沈砚站在旁边,一时竟没再开玩笑。
他在朝堂上见过她拍案定人生死,见过她一纸密旨褫夺藩王兵权,也见过她在西暖阁里接过玉玺时那种近乎冷静的沉稳。
可眼下,她低着头,一样样替他整行装,灯火落在她侧脸上,把眉眼都映得柔了几分。那层属于摄政皇太女的冰冷壳子,像被这深夜和暖炉轻轻卸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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