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城头上的雪已经不是白的了。
是灰,是黑,是被火药、血和泥踩成的一层硬壳。女墙残了一截又一截,砖缝里塞着断箭、碎甲和不知道谁的半片袖子。炮位旁边还在冒着白汽,几门炮像被从火炉里强行拽出来的铁兽,炮身暗红未褪,旁边的雪水桶早空了,桶底还结着薄冰。
可敌军还在压。
从夜里压到白日,从白日又压到近午后,草原联军像是真的把最后一点命都推了上来。前头的人倒下,后头的人踩着尸体补上;骑兵冲不动,重甲顶;重甲死光一层,仆从军、杂胡、后勤奴役再往前送。城下那片原本用来阻敌的拒马和钢丝网,到了后来几乎完全埋在了尸堆下面,像被一整片黑潮硬生生填成了路。
“东南第三段,再补两箱药包!”
“北坡缺口有人爬上来了——”
“把锅掀了!滚油别省,先泼!”
一声声嘶哑的军令在城头来回撞。到这时候,已经没人还在讲什么体面阵型。火枪手身边跪着装药的辅兵,辅兵身后站着提刀的伙夫,伙夫旁边则是刚从医疗营拖着条伤腿跑回来的老兵。谁还站得住,谁就得往前补。
沈砚站在东南主缺口后头,脸上全是硝烟和血灰,嗓子早哑了,令旗边缘都被血浸硬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昼夜到底喊了多少军令,只知道前面一段一旦松,后头所有人都得死。
“第四门炮停半轮,换第五门顶上!”
“火枪近射,不要齐打,给我卡着缺口一排一排地放!”
“把后头那辆药车拆了,木板抬上去堵口子!”
命令砸下去,城头像一台快要散架却还在死命转的机器。每个人都在极限上咬着牙。有人放完枪,肩膀已经抬不起来,便换另一边顶枪;另一边也麻了,就坐在地上,靠着女墙开火。有人刀砍卷了口,干脆抄起枪托砸。一个抬伤兵的民夫,半道上看见敌军翻上垛口,直接把担架一丢,提着木杠就冲了上去。
萧清棠还在最前面。
她那身银甲早看不出原色,左臂伤口不知道第几次裂开,半边披风都结了血壳。可她依旧提着天子剑,哪里最乱就杀到哪里。西侧缺口被人潮一度压上来时,是她带着最后一批雁门关老卒硬生生又给劈了回去。此刻她立在城道转角,剑锋上的血滴在雪上,连喘息都带着冷意。
“退一步者,斩。”
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,可所有人都听得见。
也就在这时,敌军后阵那股不要命的狠劲,忽然开始有了一丝不对。
最先察觉的,不是沈砚。
是站在高坡残楼上的一名老边军哨兵。
他本来正盯着前方人潮后头那片依旧黑压压的敌阵,忽然发现那片黑里,多了些乱动的影子。不是往前压,是在横着散。几面本该稳稳立着的部旗也开始晃,甚至有一面直接倒了下去,半天没人扶。
“后阵乱了!”
这嗓子一喊出来,城头上不少人都愣了一下。
乱了?
打到这份上,敌军还会乱?
沈砚猛地抬头,直接夺过旁边人的望远镜往北看去。
这一看,他眼神骤然一沉。
真的乱了。
敌军后阵不再是之前那种虽然疯,却还勉强有督战骑兵和大旗压着往前涌的模样。现在更后面的那一大片,已经明显开始分裂。不同旗号的部族骑队不再往前送,而是在彼此靠拢、后撤,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直接往北调头。更远些的地方,还有人大声呼喝,像是在争执,在推搡,在互相骂。
与此同时,风里隐隐传来一些断续的草原话。
听不全。
可其中几个词,被城头上会草原话的暗卫和老卒一听,脸色就变了。
“粮草全毁……”
“王庭将亡……”
“旧王庭的人在传消息!”
韩六河不在城头,可他先前埋进去的那根线,终于在这一刻开始真正发力。
草原联军本就是被新主强压着拧在一起的。如今粮草大营被一把火烧穿,前线又拿命填了一昼夜,尸体堆得比拒马还高,偏偏那座千疮百孔的要塞就是压不垮。到了这种时候,只要有人在后头再推一把,很多原本勉强还能靠督战骑兵压住的军心,便会像冻裂的冰面一样,一块块碎开。
城下的敌军仍旧在冲,可冲势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整片砸下来的疯狂。
有的人在往前挤,有的人却开始回头。
有的部族骑兵明明已经被督战官赶到了第二线,却硬是勒着马不肯再上。更后头,甚至传来了几处短促却明显的厮杀声,像是有人已经和督战的人动上了刀。
萧清棠一剑劈开一名翻上来的敌军,抬眼望去,眼底寒光更盛。
“他们撑不住了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还在盯着最前头那面狼头大纛。
那是草原新主的主旗。
只要那面旗还没退,这一切便还没真正定下来。
果然,片刻之后,敌军中军方向忽然爆出一阵极凄厉的号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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