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,船队却没有停。
内河水色在月下泛着一层发冷的灰,船身破开水面时,浪花一片一片贴着船腹往后滑,像谁在黑暗里低声喘气。南下数日之后,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和京畿大不一样,少了些干冷,多了水汽、泥腥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咸意。
这说明,东南不远了。
主船舱中,灯火压得很低。
桌上摊着的已不再只是东南沿海的水文图和风向表,还多了各州县、港口、盐场、船坞、河闸与地方官署的图册。沈砚坐在长案后,手里捏着一页刚看完的简报,眉头并未皱得太紧,可眼神却比烛焰后那片阴影还沉。
萧清棠站在窗边,甲未卸,披风垂在身后,正顺着半开的舷窗往外看。
前方水面上,已经能隐约望见一片极大的黑影轮廓。
那是东南行省外围最大的内河港口之一,平日里商船云集,南北货物流转如织,如今夜色里却像一头趴在水边的巨兽,沉默得有些过分。码头上的灯火倒是不少,星星点点连成一片,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像有人提前把戏台子搭好了,只等人上场。
常福快步进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前头巡船回报,再有两刻钟便能入港外围水道。”
沈砚嗯了一声,刚要说话,门口忽然响起三短一长的轻敲。
不是军中号令。
是六合商盟暗线约定的信号。
沈砚抬眼,和萧清棠对视了一瞬。
“让人进来。”
门很快被拉开一线,一个披着旧蓑衣、头上压着斗笠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。来人进门后先反手把门掩紧,又极快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被江南水汽浸得微微发白的中年面孔。
是六合商盟江南分部的掌柜,周既明。
此人平日最擅长装和气,见谁都像先赔三分笑,可今夜那张圆滑的脸上,却半点笑意都没有,反而绷得很紧。他先冲沈砚和萧清棠行了一礼,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只被油布包了三层的薄册子,双手递上。
“东南这几日新汇总的线报,都在这里。”
沈砚接过册子,没有立刻翻,只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脸色这么难看,说明不是一般的坏消息。”
周既明苦笑了一下。
“若只是海寇抢城放火,那反倒算不上最坏。”
他说这话时,嗓音压得极低,像是生怕外头的河风都长了耳朵。
沈砚这才低头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,便是几座失守县城的事后清点账目。
粮仓损失多少,官仓烧毁多少,民房塌毁多少,死伤多少,抢走多少,记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若只看表面,甚至挑不出什么大毛病。可也正因为太清楚、太规整了,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沈砚目光往下滑,停在其中一行。
“账本完好无损?”
“是。”周既明立刻接话,“不止一处。临海、安浦、东平码头附近的几座县城,海寇撤退后,衙门里别的都乱了,偏偏账房里的总账、仓储底册、往来票据,好些都完整得很。”
常福先愣了一下,随即瞪眼道:“海寇抢城,连银子和粮都抢,居然不顺手烧账本?”
“正常海寇当然会烧。”周既明道,“或者说,就算他们不懂账本值不值钱,杀进去的时候也不可能偏偏把账房护得这么好。”
他顿了顿,脸色更沉。
“可这些地方,账册就是没坏。”
“而且更怪的是,事后的伤亡报告、粮仓损失和地方衙门报上来的数字,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。”
萧清棠从窗边转过身,眉眼一冷。
“对得上,不是好事?”
周既明摇头。
“若是一城一地对得上,还能说是巧。可接连几处都对得太工整,反而不像真遭了大乱,更像是……”
他抿了抿唇,没敢把那两个字直接说出来。
沈砚替他说了。
“像演的。”
周既明低头:“是。”
舱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外头水声轻轻撞着船板,像谁在黑暗里一下下敲门。沈砚翻着册子,眸光一点点冷了。
他太清楚这种“完美”意味着什么。
真乱起来的时候,最先乱的就是数字。人命、仓粮、银库、盐契、官印、民籍,往往要过几轮清点才会慢慢归拢。可现在,这些失守县城像是被海寇照着打了一遍,却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账对得丝丝入扣。
除非有人早就知道,哪一笔该毁,哪一笔该留,哪一份要拿来交差,哪一份要留着继续往后演。
沈砚往后翻。
第二部分线报,比前头更扎眼。
不是海寇。
是靖海王府。
上头记着近月来王府封地内几处营寨、庄园、码头和练兵场的异动。表面名目写得冠冕堂皇——招募护庄勇丁、补充沿海巡防、整饬乡勇队伍、协助地方剿匪。可若把这些数字和地点连起来看,便全变了味。
短短月余,王府名下新增的青壮足有数千。
而且不是零散招人,是成批成批地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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