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笑面王爷(1 / 1)

船板刚一搭稳,码头上的鼓乐便齐齐响了起来。

不是寻常县衙迎接上官那种敷衍两下的锣鼓,而是正经摆出了阵仗。两侧彩旗猎猎,香案高设,连岸边铺的青毡都换成了半新不旧却十分体面的厚毯。晨雾未散尽,香烟袅袅往上飘,混着江风里的水腥气,硬生生把这座刚遭海寇之乱的港口,熏出了一股“我等虽苦,但礼数周全”的味儿。

地方官员们早已排成两列。

布政使、知府、盐务官、漕务官、河道官、港务司,一层层站得整整齐齐。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憔悴,像是这几日为了东南乱局熬得夜不能寐,却又不得不强撑精神来迎朝廷钦差。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,怕真要感慨一句东南官员虽遭大难,倒也算忠勤。

可沈砚只看了一眼,便想笑。

脸上的黑眼圈是能画出来的,衣袍上的褶子也是能提前揉出来的,至于那股“哀民生之多艰”的味儿,更是江南官场最不值钱的手艺活。

真正让他多看了一眼的,是站在最前头那名青年。

此人二十多岁年纪,生得眉眼俊秀,脸型偏长,穿一身剪裁极讲究的月白锦袍,外罩素色披风,腰间只挂了一块温润玉佩,半点不见藩王世家该有的张扬,反倒处处透着收敛。最妙的是那张脸,带着三分忧色,七分真诚,一看便是那种你刚想骂他,他先替你着急起来的人。

沈砚心里立刻给了评价。

这就是典型的江南牌笑面刀。

果然,等他和萧清棠刚一踩实码头,那青年便已快步迎上前来,连腰都比后头那些地方官弯得更低,拱手行礼时几乎带着点惶恐。

“晚辈萧景衡,代家父靖海王,恭迎太傅大人,恭迎二殿下。”

他一抬头,眼底竟真有几分发红,“东南海疆糜烂至此,父王与我等日日忧心,盼朝廷如盼甘霖。今见太傅与二殿下亲至,晚辈这颗心,总算落下去一半了。”

这话说得是真漂亮。

先把姿态放低,再把“忧心”摆足,最后再把希望全挂到朝廷脸上。既显得王府忠心,又不抢地方官的话头,还顺便把自己摆成了一个苦苦支撑、终于等来救命恩人的可怜角色。

常福在后头听得直龇牙。

这位世子爷若是去说书,怕是也能骗下一票茶钱。

沈砚脸上的笑倒是很和气,拱手还了一礼。

“世子言重了。东南有难,朝廷自当来。”

萧景衡立刻道:“太傅此言,东南军民必铭感五内。”

他又转向萧清棠,语气更见敬重:“二殿下北定草原,威震四海,如今又亲临东南坐镇,海寇纵有万胆,也该肝胆俱裂了。”

萧清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只淡淡点了下头。

她这一身冷硬杀气,放在边关是军心,放在码头迎礼里便格外压人。可萧景衡像是丝毫不觉尴尬,反而愈发恭顺,姿态稳得很。

沈砚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句评语。

能屈能伸,脸皮极厚。

这种人,最烦。

寒暄刚落,萧景衡便侧身一让。

“太傅、二殿下,码头风大,晚辈已奉父王之命,在行馆设下薄宴,为二位接风洗尘。”

“此外——”

他说到这里,微微拍了拍手。

后头立刻有十余名王府执事与地方差役抬着册子上前,紧接着,码头侧方一排蒙着油布的车队也被掀开了遮盖。白花花的银箱、成垛的米粮、盐肉、药材、棉布,还有几车明显是给军中用的风干肉与烈酒,整整齐齐摆在众人眼前。

地方官员们适时露出一副“总算能为朝廷分忧一点”的表情。

萧景衡则低头道:“东南兵乱仓促,朝廷大军远来辛苦。王府不敢空口迎接,这些是家父连夜命人筹措的劳军之资,不敢说多,只盼能让将士们少受些奔波之苦。”

常福看得眼皮都跳了。

好家伙。

这不是接风,这是迎面先塞一嘴糖。

银子、粮草、药材、酒肉,一样不缺,而且摆得极光明正大。你若不收,像是朝廷不近人情;你若收了,后头再查王府和地方,多少便沾了“人家好心劳军”这一层软绵绵的人情。

地方官里头,一个穿绯袍的知府立刻上前半步,苦笑着接话。

“太傅明鉴,我等东南地方,如今最愁的便是军需接济。海寇来去如风,流匪一般防不胜防,本地几府这些时日仓库见底,百姓惊逃,若不是王爷与世子殿下苦苦支撑,只怕迎接朝廷的这点体面都拿不出来了。”

另一名盐务官紧跟着叹气。

“是啊,海寇凶悍是一层,地方财力见绌又是一层。近来新商税推得紧,地方商路尚未喘匀这口气,如今又逢海路断绝,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
来了。

沈砚眼底笑意不变,心里却已经骂了一声。

果然还是这套。

先哭海寇,再哭穷,最后轻轻巧巧把锅往新商税头上带。说得不直,可每个字都在暗示:东南乱成这样,不只是海寇狠,也是朝廷新法逼得地方太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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