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夜探船坞(1 / 1)

夜色沉下来的时候,东南行辕里反而比白日更安静。

白日那场接风宴散后,地方官和靖海王府的人把姿态摆得极低,哭穷、诉苦、请罪、表忠,一套江南官场的软刀子舞得水泼不进。行辕里外也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,热水、炭火、值夜差役、护院兵丁,一样不缺,像是生怕朝廷来的贵人受了半点怠慢。

可越是这样,越像一张铺好的床。

床看着软,底下多半藏钉子。

子时刚过,后院偏厅里的灯便灭了大半。

外头巡夜的差役打着哈欠从廊下走过,只看见太傅住的主院依旧静悄悄的,像里头的人已经歇下。可谁也不知道,院后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早被人从里头无声推开,几道黑影顺着墙根滑了出去。

为首的是沈砚。

他今晚没穿白日那身贵气压人的太傅常服,只换了一身东南码头上最常见的深灰短打,外头罩着半旧棉袍,头上压着斗笠,脸上还特地抹了点灰,连那股平日怎么都压不住的世家公子气都被遮掉了七八分。

若叫雍京那帮天天夸他“天下第一才子”的书生瞧见,怕是要当场怀疑自己认错了人。

他身侧是萧清棠。

更绝。

这位白日里一身轻甲、压得满港官员不敢大喘气的二公主,此刻同样换了粗布夜行装,外头裹着黑披风,长发高束,脸上没抹脂粉,甚至还刻意在眉尾压了一点暗影。可即便如此,她那种骨子里的锋利也还是收不干净,站在暗里像一柄藏了鞘的刀。

沈砚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你这张脸,扮苦力有点难。”

萧清棠瞥他:“要不要我先把你这张嘴扮哑?”

“行,当我没说。”

后头还跟着老张头。

这老头本来死活要吵着白天就去船厂,说什么一群狗东西敢拿他的图纸和木料动手脚,简直是掘他祖坟。沈砚怕他白天见了人当场血压上头,直接把整个厂子都惊了,这才硬压到夜里。

结果到了夜里,他也没安分多少。

老张头今晚同样换了破旧工匠袄子,腰里还别了把短尺和木锤,活像个半夜去偷木料的老贼。他一边跟着走,一边嘴里低声骂骂咧咧。

“要是叫我看见真有人把铁木换成烂杂木,老子非把他脑袋劈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也长了虫。”

沈砚头都没回:“省点劲,真看见了,你别先气死就行。”

除了他们三人,四周还散着几道更轻更淡的影子。

是暗卫。

人数不多,六个。

可都是韩六河手下最能在夜里藏进风声里的人。有人先行探路,有人断后,有人贴着两侧屋檐游走,像把这条夜路切成了一张无声的网。

今夜的目标很明确。

东南三大造船厂之一,也是朝廷此次秘密扩建、准备试制蒸汽明轮船骨架的第一处船坞基地。

白日里,地方官和船厂那边递上来的折报说得极为漂亮:海寇袭扰,工匠逃散,木料转运受阻,故而工期暂缓,但厂内上下仍在竭力维持,只待朝廷拨银、安稳局面后便可重新赶工。

话是好话。

可好得太匀。

沈砚从来不信这种一个个都把自己摆成受害者、偏偏又账目分明得像戏台词的说辞。

船坞在港口东南侧,背靠一片旧仓场和木料堆场,平日里走水路最方便。如今外头名义上加了两道临时栅栏,又点着巡夜灯,像是为了防海寇流匪。可暗卫白日摸了一圈后,已经探明这地方的看守路数根本不像防外敌,更像防内查。

沈砚一行绕开正门,从后头一条废弃排水沟边翻了进去。

脚下泥重,带着潮湿木屑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怪味。远处偶尔有犬吠,又被风压下去。船坞深处并不是完全黑着,几处工棚和料场边还亮着零星灯火,叫这地方看着不像停工,倒像有人故意让它“看上去在干活”。

老张头刚一落地,鼻子便抽了抽,脸色立刻不好看了。
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

沈砚偏头:“哪儿不对?”

“真正做大船骨架的铁木,尤其是晒到位、泡到位的老料,味道沉,不发酸。”老张头眯着眼往前看,“这地方木味轻,潮味重,还有股杂木新锯开的冲劲。”

他说着,已经先一步摸到了最近的一排料架后头。

沈砚跟过去,借着月光和远处工棚漏出来的灯,看见那排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料。

表面看,确实刷过桐油封边,长度、厚度也都像模像样。若是外行来,最多觉得料有点新,绝看不出什么大毛病。

可老张头只上手一摸,脸就青了。

“操。”

这一声骂得极低,却咬牙切齿得像要把牙咬碎。

他掏出腰间短尺,随手敲了敲木料侧边,又用指甲狠狠刮下一层木皮,凑到鼻下闻了一下,手都抖了。

“不是铁木。”

萧清棠眼神一寒:“确定?”

“废话!”老张头压着声音,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铁木我摸了一辈子,这要还是铁木,我把这把尺子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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