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还没亮,东南最大的那座造船厂外,已经先一步听见了靴底碾碎薄霜的声音。
不是三两个差役,也不是地方衙门惯常那种先敲锣再喊话的官面排场。
是兵。
一排排火器新军从港口、料场、后坞和主道四面同时压来,动作整齐得像一张猛地收紧的大网。黑甲深袍,火枪上肩,前后哨、侧翼哨、封门哨各就各位,不过片刻功夫,整座造船厂便被围得连只狗都钻不出去。
船坞上原本还在装模作样敲木头的工匠和帮工,全都傻了。
有人手里的木槌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有人转身就想往偏坞跑,结果刚冲出去两步,迎面便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,吓得腿一软,当场跪了下去。
“都别动!”
前排军官一声厉喝,声震整个料场。
“擅动者,以通敌论!”
这四个字,比什么都管用。
昨夜船坞那一场夜探,知道的人不多,可今早这阵仗一摆出来,便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——出大事了。
主坞前方那片还没完工的巨大龙骨架下,很快被清出了一片空地。火器新军前后列阵,船坞门口和料场高处还各摆了两箱已经拔了引绳护封的震天雷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谁敢闹,谁就和木料一块上天。
常福站在一旁,看着这场面,心里都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少爷昨晚还说要看看他们的底裤。
今天这是连裤带皮一块扒。
不多时,船厂总管事便被拖了出来。
此人姓邱,五十来岁,身形干瘦,留着山羊胡,平日最爱穿一身洗得发亮的官袍,张口闭口便是“朝廷规制”“工部成例”。昨天在接风宴后头,他还曾跟着地方官一并露了面,当时满脸惶急,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的样子。
如今被从床上薅起来,袍子穿得歪歪扭扭,脸色却还强撑着几分官样体面。
他一见沈砚,先是眼皮一跳,随即立刻高声道:“沈太傅!下官乃朝廷督造船厂正管,名籍在案,印信齐全,您纵有钦差之权,也不能不经工部和地方衙门会审,便擅闯船坞、私调军兵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银影便已经闪到了他面前。
萧清棠根本没兴趣听他背大宁律。
抬腿,出脚。
砰!
这一脚狠得干脆,正踹在邱管事左膝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干木头被人当场踩断。邱管事脸上的官威和道理瞬间一起碎了,整个人惨叫着扑跪下去,额头“咚”地砸在冻硬的地上,疼得五官都拧成了一团。
周围一片倒吸凉气。
几个原本还想跟着壮胆的中层工头,脸色当场就白了。
萧清棠收腿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只冷冷道:“再拿律法压本宫,本宫下一脚踹另一条。”
邱管事捂着膝盖,疼得满头冷汗,嘴唇都在哆嗦,哪里还说得出完整话。
沈砚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。
他今日也没穿朝服,一身深色长袍,外头披着大氅,神情平静得很。可越是这种平静,落在众人眼里便越发瘆人。
他看了一眼邱管事,随手一扬。
啪。
第一样东西砸在了邱管事脸上。
是一截昨夜从主料场里取下来的杂木。
外头刷了桐油,断口却毛糙得很,和真正的百年铁木根本不是一个东西。
啪。
第二样。
一把发乌生锈、尺寸全不对的劣质铁钉。
啪。
第三样。
半页被油污浸过、却仍能看出是朝廷蒸汽明轮船改造图样的图纸残页。
最后,沈砚把一本薄账册直接甩在了他胸口上。
“来。”
“邱大人。”
“你不是最会讲规矩么?”
沈砚蹲下身,看着他那张疼得发白的脸,语气甚至还带着点笑,“那你现在先给本官讲讲,朝廷拨下来的百年铁木,怎么就变成了这种泡两年海水都能烂芯的杂木?”
“再讲讲,本该钉进船腹、抗锈防蚀的铜钉,为什么全没了,换成这堆废铁?”
“还有,这本账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邱管事胸口那本册子,“主坞说缺料停工,偏坞却在给江南几家大族赶造私船。你这造的是朝廷的船,还是他们家的棺材板?”
一句比一句狠。
一句比一句直接。
邱管事疼得脑门冒汗,眼神却还在乱飘,显然还想硬扛。
“下、下官不知太傅在说什么……船厂受海寇滋扰,料场混乱,底下人也有偷奸耍滑——”
“还装。”
沈砚笑了一声,站起身,抬手一挥。
常福立刻会意,扯着嗓子喝道:“把人带上来!”
很快,昨夜偏坞里抓住的两名管料工头和一名账房先生被拖了出来。三人昨夜就已被暗卫先收拾过一轮,此刻脸肿得像发面馒头,衣襟上还沾着泥和血,一看便知道不是来演清白的。
他们一被扔到地上,周围那群工匠和帮工更慌了。
邱管事的脸也彻底变了。
沈砚不急不慢,从常福手里又接过一卷抄好的供单,展开,当着满船坞的人念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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