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坞前那一排滚落的人头,血还在木屑与泥水里往外渗。
风一吹,血腥味混着桐油味,压得整座船厂鸦雀无声。
火器新军已经分成数队,接管主坞、偏坞、料场、钉料库与图档房。黑洞洞的枪口和几箱明晃晃摆出来的震天雷,比任何告示都更有说服力。昨夜还敢在偏坞里替士族赶私船的那些人,如今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邱管事的人头滚在一截未完工的龙骨旁,山羊胡上还沾着血。
老张头盯着那片血地,胸口仍在起伏,嘴里却不再骂了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贪的,见过蠢的,也见过又贪又蠢的,可像东南督造这般,拿朝廷未来海船去给士族私路让道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少爷。”
他终于开口,嗓子发哑,“这帮狗东西能把船坞烂成这样,后头仓也不可能干净。”
沈砚正看着火器军官抄录刚刚供出来的人名,闻言抬了抬眼。
“邱狗吐出来的东西,细说一遍。”
旁边负责记录的军吏立刻捧着供单上前。
“回太傅,邱管事方才招供,说换下来的铁木、吞掉的铜料与截留的部分军用生铁,并未分散外卖,大半暂时囤在东南督造局名下的隐仓。”
“名义上,是待验待拨的海防公料。”
“实际上,准备分批转出,往靖海王封地方向送。”
最后一句一出来,周围几名火器军官的脸色都变了。
常福更是当场骂了一声:“好啊!船厂吃一口,督造局再吞一口,最后还要往靖海王那边送?这都不是蛀空,是拿朝廷的骨头熬油了!”
萧清棠站在龙骨前,剑还未回鞘,闻言眼神越发冰冷。
“督造局在哪儿?”
那军吏忙道:“回殿下,在港口东南内城后街,外头挂的是督造局正牌,里头另有一处旧盐仓改出来的地下库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薄。
“挺会藏。”
“可惜,藏得晚了点。”
他说完,转身便往外走。
“点两百火器新军,带短枪,带破门锤。”
“再拨一队工兵。”
“跟我去督造局。”
常福眼睛一亮:“少爷,咱们现在就去?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头也不回,“等他们把账烧了,把仓清了,再给我演一出清清白白的大戏?”
萧清棠提剑跟上,只丢下一句。
“留两营人守船厂。”
“其余跟我走。”
火器军官齐齐抱拳。
“是!”
船厂这边的血还没冲干净,另一头,东南督造局的大门就已经被盯上了。
——
东南督造局在地方上名头不小。
名义上,它掌管着东南军船修造、官仓料木、铁料、钉料和部分海防工务调拨,是正儿八经吃朝廷饭、挂工部衔的衙门。平日里来往的不是商人便是匠头,再不济也是各处船厂、仓场的管事,门脸自然修得体面。
两扇黑漆大门,门上铜钉擦得发亮,门前还蹲着一对半新石兽。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街上走过,只会觉得这里官气十足,断然想不到底下竟藏着见不得光的烂账。
等沈砚带着人赶到时,天色已近晌午。
整条街却先一步安静了。
两百火器新军列成前后两排,甲叶森严,火枪在肩,短刀在腰,行进之间没有半句杂音。街边店铺的掌柜、小厮、行人百姓,一见这阵仗,顿时如潮水般往两旁缩去,连开着的窗户都被人手忙脚乱地悄悄关上了一半。
谁都知道,今日东南船厂刚见了血。
如今太傅和二公主又带兵直扑督造局,绝不可能是来查什么寻常小账。
督造局门前两个值守衙役先还想摆摆样子,等真看见前头大步过来的沈砚和萧清棠,腿肚子当场就软了。
“太……太傅大人……”
“二殿下……”
沈砚停都没停,目光只在那扇大门上落了一瞬。
“开门。”
门前值役脸色煞白,嘴唇发抖,显然是想拖一拖,忙不迭道:“大人,局中主官尚未——”
“我让你开门。”
沈砚声音不高。
可那股冷意却像直接从骨头缝里沁出来。
里头显然也已经得了消息。
还没等门前的人作出反应,院内便先乱了。脚步声、喊话声、桌椅碰撞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听着不像迎查,倒像一窝老鼠突然见了火。
沈砚听着,反而笑了。
“看来是不想开了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破门。”
“是!”
两名工兵早就扛着包铁破门锤站在侧边,这会儿一声应下,毫不犹豫便冲了上去。
咚!
第一下砸得门环乱颤。
咚!
第二下连门框都震得往下掉灰。
里头终于有人急了,隔着门板尖声大叫:“拦住!快拦住!这是朝廷衙门——”
第三下还没落下,大门猛地从里头被拉开一条缝。
不是来迎。
是几个穿着公服的督造局差役和衙役,提着水火棍、铁尺和短刀冲了出来,显然还想借着“官衙自守”的名头,先撑一撑场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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