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席间交锋(1 / 1)

水上别苑的风,比港口更软一些。

软得带着潮气,带着花香,也带着一种把刀子裹进丝绸里的腻。

流波阁外,歌姬水袖翻飞,乐师指下丝竹不断,湖面上浮灯一盏盏顺水轻荡,乍一看,真像个能把东南海乱、船坞血案和督造局抄家都隔在外头的太平去处。

可阁中几人都知道,太平是假。

今晚真正摆在桌上的,不是酒菜,是筹码。

靖海王依旧坐得极稳。

他方才那番“江南水软却吃人”的话,像是长辈教诲,又像是无声敲打。说完之后,他也不急着追问,只抬手让侍从换了热酒,又笑着请沈砚与萧清棠尝别苑新上的河鲜。

真是好耐性。

沈砚夹了一筷子鱼,吃得还挺认真,甚至还点评了一句:“刀工不错。”

萧清棠在一旁看得眼角都轻轻抽了一下。

她当然知道沈砚在等。

等这位王爷把真正想要的东西自己端出来。

果然,酒过数巡,靖海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了酒盏。

“太傅大人。”

“嗯?”

“本王方才说江南的水深,不是故弄玄虚。”靖海王笑意不减,语气却更沉了些,“海寇这回势大,非同往年那等零零散散的水匪。地方水师什么德行,太傅心里想来也有数。船老、兵疲、将惰,真要指着他们去平海患,只怕再给三个月,也未必能见个结果。”

沈砚轻轻晃了晃酒盏:“王爷这话,倒是实在。”

“本王一向不爱说虚的。”靖海王笑道,“东南都到这个地步了,再讲空话,便是拿百姓性命当儿戏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目光终于正正落在沈砚脸上。

“所以,本王今夜请太傅来,不只是接风。”

“是想替朝廷分忧。”

来了。

阁中乐声还在,外头水灯轻晃,空气里却像一下静了半层。

沈砚面上不动,只笑道:“王爷忠心,朝廷自然知道。”

靖海王摆了摆手,一副不肯居功的模样。

“忠心不忠心,空口说了不算。得看怎么做。”

“眼下东南最缺的,不是几句狠话,也不是几场血洗。缺的是一只能立刻下海、立刻追剿、立刻把海寇压回去的手。”

“而这只手,现成的,朝廷没有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才继续往下说。

“可王府有。”

常福站在后头,眼皮当场就是一跳。

好家伙。

这老东西铺垫了半天,总算把狐狸尾巴抖出来了。

靖海王却依旧慈眉善目,仿佛自己提的不是兵权,而是什么替朝廷暂借的柴米油盐。

“本王坐镇东南多年,手里还有些可用的地方乡勇、熟海路的老船手和沿海巡防旧部。人数虽不算多,胜在认水认潮,也认这片海。”

“若太傅信得过,本王愿将这些人尽数调出来,为朝廷驱使。”

“只是……”

他端起酒盏,轻轻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。

“军中不可无主。”

“海上更忌多头号令。”

“本王以为,这剿匪平海之事,最好由王府节制地方乡勇为主,朝廷新军居中策应,如此上下归一,才不至于掣肘。”

“否则,各行其令,海上顷刻便是大乱。”

说得真漂亮。

不是“把兵给我”。

是“海上不可多头号令”。

不是“我要主导权”。

是“为了朝廷平乱,最好归我节制”。

萧清棠原本就压着的杀气,几乎是一瞬间便实了下来。

她眼底寒光一闪,指节已经扣住了剑柄。

王府节制地方乡勇?

说白了,就是让朝廷把东南剿匪主导权让出去。

而且还是让给一个刚刚还在席间用乡绅、商路、赋税威胁朝廷的藩王。

这不是分忧。

这是借乱夺权。

沈砚却像没听出里头那股子腥味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王爷想得周全。”

靖海王眸光微动,笑容更深:“太傅是明白人。”

“本王也是替朝廷着想。毕竟新军虽强,到底是北边打陆仗的精锐,对海事尚不熟。若贸然主导东南剿匪,只怕……”

他轻轻叹了口气,语意未尽,却人人都听得懂。

只怕水土不服。

只怕闹出更大乱子。

只怕你沈砚在北边杀得顺手,到海上却未必还灵。

沈砚端着酒,点了点头:“有理。”

萧清棠偏头看他,眉心都拧了一下。

有理?

有个鬼的理。

可她到底没出声。

她知道,沈砚这副越笑越和气的样子,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果然,靖海王见他点头,便顺势把第二柄刀也递了出来。

“此外,本王还有一层忧虑。”

“海寇猖獗,高丽战船混杂其中,若只靠旧弓旧弩,终究吃亏。太傅手中火器新军威震天下,北境一战,更已见识过神雷之威。”

“本王不敢奢求别的,只望朝廷能拨付一批火铳、震天雷,或几门轻炮,给地方可用之乡勇与巡海船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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