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上别苑的风,比港口更软一些。
软得带着潮气,带着花香,也带着一种把刀子裹进丝绸里的腻。
流波阁外,歌姬水袖翻飞,乐师指下丝竹不断,湖面上浮灯一盏盏顺水轻荡,乍一看,真像个能把东南海乱、船坞血案和督造局抄家都隔在外头的太平去处。
可阁中几人都知道,太平是假。
今晚真正摆在桌上的,不是酒菜,是筹码。
靖海王依旧坐得极稳。
他方才那番“江南水软却吃人”的话,像是长辈教诲,又像是无声敲打。说完之后,他也不急着追问,只抬手让侍从换了热酒,又笑着请沈砚与萧清棠尝别苑新上的河鲜。
真是好耐性。
沈砚夹了一筷子鱼,吃得还挺认真,甚至还点评了一句:“刀工不错。”
萧清棠在一旁看得眼角都轻轻抽了一下。
她当然知道沈砚在等。
等这位王爷把真正想要的东西自己端出来。
果然,酒过数巡,靖海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了酒盏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本王方才说江南的水深,不是故弄玄虚。”靖海王笑意不减,语气却更沉了些,“海寇这回势大,非同往年那等零零散散的水匪。地方水师什么德行,太傅心里想来也有数。船老、兵疲、将惰,真要指着他们去平海患,只怕再给三个月,也未必能见个结果。”
沈砚轻轻晃了晃酒盏:“王爷这话,倒是实在。”
“本王一向不爱说虚的。”靖海王笑道,“东南都到这个地步了,再讲空话,便是拿百姓性命当儿戏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终于正正落在沈砚脸上。
“所以,本王今夜请太傅来,不只是接风。”
“是想替朝廷分忧。”
来了。
阁中乐声还在,外头水灯轻晃,空气里却像一下静了半层。
沈砚面上不动,只笑道:“王爷忠心,朝廷自然知道。”
靖海王摆了摆手,一副不肯居功的模样。
“忠心不忠心,空口说了不算。得看怎么做。”
“眼下东南最缺的,不是几句狠话,也不是几场血洗。缺的是一只能立刻下海、立刻追剿、立刻把海寇压回去的手。”
“而这只手,现成的,朝廷没有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可王府有。”
常福站在后头,眼皮当场就是一跳。
好家伙。
这老东西铺垫了半天,总算把狐狸尾巴抖出来了。
靖海王却依旧慈眉善目,仿佛自己提的不是兵权,而是什么替朝廷暂借的柴米油盐。
“本王坐镇东南多年,手里还有些可用的地方乡勇、熟海路的老船手和沿海巡防旧部。人数虽不算多,胜在认水认潮,也认这片海。”
“若太傅信得过,本王愿将这些人尽数调出来,为朝廷驱使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端起酒盏,轻轻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。
“军中不可无主。”
“海上更忌多头号令。”
“本王以为,这剿匪平海之事,最好由王府节制地方乡勇为主,朝廷新军居中策应,如此上下归一,才不至于掣肘。”
“否则,各行其令,海上顷刻便是大乱。”
说得真漂亮。
不是“把兵给我”。
是“海上不可多头号令”。
不是“我要主导权”。
是“为了朝廷平乱,最好归我节制”。
萧清棠原本就压着的杀气,几乎是一瞬间便实了下来。
她眼底寒光一闪,指节已经扣住了剑柄。
王府节制地方乡勇?
说白了,就是让朝廷把东南剿匪主导权让出去。
而且还是让给一个刚刚还在席间用乡绅、商路、赋税威胁朝廷的藩王。
这不是分忧。
这是借乱夺权。
沈砚却像没听出里头那股子腥味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王爷想得周全。”
靖海王眸光微动,笑容更深:“太傅是明白人。”
“本王也是替朝廷着想。毕竟新军虽强,到底是北边打陆仗的精锐,对海事尚不熟。若贸然主导东南剿匪,只怕……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,语意未尽,却人人都听得懂。
只怕水土不服。
只怕闹出更大乱子。
只怕你沈砚在北边杀得顺手,到海上却未必还灵。
沈砚端着酒,点了点头:“有理。”
萧清棠偏头看他,眉心都拧了一下。
有理?
有个鬼的理。
可她到底没出声。
她知道,沈砚这副越笑越和气的样子,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果然,靖海王见他点头,便顺势把第二柄刀也递了出来。
“此外,本王还有一层忧虑。”
“海寇猖獗,高丽战船混杂其中,若只靠旧弓旧弩,终究吃亏。太傅手中火器新军威震天下,北境一战,更已见识过神雷之威。”
“本王不敢奢求别的,只望朝廷能拨付一批火铳、震天雷,或几门轻炮,给地方可用之乡勇与巡海船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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