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水上别苑,灯火还映在湖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金鳞似的波纹。
可沈砚回到行辕时,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。
常福跟在后头,直到院门彻底关严,才压着嗓子骂出声来:“这老狐狸是真敢张嘴!主导权要,火器也想要,港口还不肯让,他这是把咱们当送财童子来了?”
萧清棠解下披风,往椅背上一搭,冷声道:“不是敢,是早有盘算。”
她坐下时,指节还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海寇一乱,他先想的是扩乡勇、攥港口、摸火器,半句都不像真在乎沿海死了多少人。”
“当然不在乎。”沈砚走到案前,提笔在一张东南沿海布防图上随手勾了几笔,“在这位王爷眼里,海寇是祸,也是机会。死的是百姓,乱的是地方,可他若借着乱局把兵和港都拢过去,往后这东南海面上,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讲。”
常福听得直呲牙:“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?继续查王府?”
沈砚摇了摇头。
“王府当然要盯,但现在还差一块最直接的肉。”
他笔尖一顿,落在港口东面一块标着水师营的地方。
“海寇打到这个份上,地方官能烂,督造局能烂,船厂能烂,可真正正面挡海寇的,是谁?”
常福一愣,随即脱口而出:“水师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抬眼,“可今晚从头到尾,地方官和靖海王都在哭穷、哭难、哭海寇狡猾,偏偏没几个人认真提水师。”
萧清棠眸光微沉:“不是不提,是不敢提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砚笑了一下,笑意却凉,“东南水师若真能打,海寇不会嚣张成这样。若真只是船老兵疲,王府和地方也不至于绕着说。越是避重就轻,越说明这里头埋着尸体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把笔一搁。
“明天不见地方官,不见知府,不见什么劳什子哭穷折子。”
“直接去水师大营。”
“突击。”
——
第二日一早,天色还带着海边特有的灰白。
东南水师提督大营设在港湾外侧,背靠一片矮丘,前临军港,位置看着不差。按地方官昨日的说法,这里尚有万余水师官兵驻扎,是东南海防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。
可等沈砚的车驾刚进营区外围,他便先闻到了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。
不是单纯海风里的咸腥。
是潮木、烂绳、隔夜酒气和久不打扫的霉味混在一起的那种气。
像一个本该天天见水见火、操演不断的军营,硬生生被养成了烂码头。
营门口几个值守兵丁一见车驾和火器新军,先是慌了,接着手忙脚乱想去通报。可人还没跑出两步,便被暗卫和新军直接按住。
“太傅大人突查,谁敢乱喊乱动,先绑了再说。”常福掐着腰,嗓门比海风还亮。
萧清棠翻身下马,扫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兵丁。
甲穿得歪,腰刀锈得发乌,脚上的靴子一只开了线,另一只还沾着昨夜不知在哪儿踩的泥。
她眼神当场就冷了。
“这就是水师门岗?”
那两个兵丁脸都白了,扑通一声就跪了。
沈砚没理他们,抬步便往里走。
一进军港,常福先骂了一句:“我的老天。”
只见港内泊着十几艘大小战船,远看还勉强有个样子,近看却叫人血压直冲脑门。船底沿着水线往上,全是一层层发白发灰的海蛎子和藤壶,密密麻麻,像生了一身烂疮。船舷木板起皮开裂,有几处甚至能看见明显腐朽发黑的痕迹。甲板上的绳索湿塌塌垂着,风帆收得乱七八糟,有一艘主船桅杆边还挂着半截破帆布,边角烂得像乞丐裤腿。
老张头昨夜没跟来,这会儿若在,只怕当场得气晕过去。
沈砚站在码头边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这些船,多久没正经下过水操演了?”
旁边被提溜过来的水师录事抖得像筛糠,结结巴巴道:“回、回太傅……近来海寇凶险,水师多以守港为主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船就停到长海蛎子了?”沈砚淡淡接了一句。
那录事一下噎住,脸涨成猪肝色。
萧清棠已经走到最近一艘战船边,抬脚在舷侧踢了一下。
木板竟发出一声发闷的空响,边角还簌簌掉了点碎木屑下来。
她盯着那块地方,眼底寒意更重。
“这不是守港。”
“这是等烂。”
沈砚没急着发作,只带人继续往校场去。
结果校场比军港更难看。
偌大一片操演场地,地面倒是踩得还算平,可边缘杂草已经冒了一片,有的地方甚至长到了脚踝。箭靶东倒西歪,木桩发黑,几处练兵用的沙袋裂了口,里头的沙漏出来,被雨一淋,结成硬块。
更离谱的是人。
账册上标着东南水师一万两千七百余员。
可如今沈砚站在中军号旗下,放眼望去,整个营区里能看见的活人加在一起,都不像过三千。
有的人穿着兵衣在晒网,有的人蹲在灶房边剔鱼骨头,有一队看着像值哨的,居然围在墙角掷骰子。还有几个醉眼惺忪的军官被从营舍里拖出来时,腰带都没系好,身上一股宿醉和劣酒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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