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帐前的血还没干。
海风卷过营地,把那股腥味和港口的咸湿气一道吹开,吹得每个站着的人后背都发凉。薛成海的人头已经被收走,可地上那一道道拖痕、木桩旁成片的暗红、以及三千残兵脸上那种还没回过神来的惨白,都在提醒所有人——东南旧水师,刚刚死了一遍。
沈砚站在高台上,没有立刻继续骂人,也没有急着再下别的军令。
他先看了一眼底下那些被打散重编、还在惶惶不安的水兵。
这些人烂吗?
有一部分烂。
可更多的是被上头那帮畜生带着一起烂,又或者根本没得选,只能在这种烂泥里跟着活。
这时候若只靠刀压,能压住一时,却压不出真正能守港的兵。
沈砚抬手。
“把箱子抬上来。”
众人一愣。
很快,十几名火器新军和亲兵从后头抬出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。箱盖掀开,里头不是军械,不是账册,而是一锭锭白花花的现银。
阳光照下来,晃得底下不少水兵眼睛都直了。
常福清了清嗓子,扯着嗓门喊道:“都听好了!这不是给那些死了脑袋的狗官准备的,这是太傅大人给你们发的饷!”
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。
“饷?”
“现银?”
“真的假的……”
不少人下意识互相看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东南水师这些年,饷银是什么?
是账上有,手里没。
是每月名义上发足,真正到兵卒手里时,先被提督、把总、亲兵、书吏、仓丁一层层扒皮,最后剩下几个碎银角子,还得谢上头恩典。
有的人甚至三个月没摸过整锭银子。
沈砚扫过他们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。
“今天之前,你们该拿多少,账上都记着。”
“今天之后,旧账旧规矩,全废。”
“被克扣的,补。”
“该发的,足额发。”
“今日先发一轮犒赏,算你们重编入营的安军银。后续月饷,按新军规制,谁敢再伸手,我就把谁的手钉在营门上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连呼吸都粗了些。
萧清棠站在一旁,冷声补了一句。
“从今往后,军中领饷,先到兵,再到官。”
“谁敢层层克扣,军法先斩。”
这句话,比银子还实。
常福立刻带着人按刚刚重编好的册子发银。
不是扔,不是赏,是一人一人点名发。
“张四海!”
“到……到!”
“足额二两,安军银一两,共三两。拿好!”
一个瘦黑水兵愣愣接过银子,手都在抖,像摸着了烫手炭块。
“李二顺!”
“在!”
“旧欠补发一两五钱,现月饷二两,安军银一两,三两五钱!”
“王六,四两!”
“赵黑子,三两五钱!”
白花花的银子一块块发下去,底下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神,肉眼可见地动了。
有的人捏着银子发愣,像不敢信。
有的人当场红了眼,死死攥着不撒手。
还有个年纪不大的水兵拿到银子后,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,头磕在地上,带着哭腔喊了一句:“谢太傅!”
这一声像点着了什么。
后头又跪下一片。
“谢太傅!”
“谢二殿下!”
这些人先前怕,是被杀将吓的。
现在这一跪,却多了点真心。
他们不懂什么海权,也不懂什么朝局。
他们只知道,今天早上还骑在他们头上喝血吃肉的将领被砍了,下午他们手里就真的拿到了足额银子。
谁让他们活得像人,他们就认谁。
沈砚没有让他们跪太久,只抬了抬手。
“都起来。”
“银子不是白拿的。”
“我给你们发饷,是要你们拿命守港,不是让你们拿了钱继续缩在后头装死。”
“谁敢再学旧水师那套避战养寇、卖军资换碎银的狗路子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今天那些人,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底下齐齐一震。
“是!”
这一声,比刚才整齐多了。
沈砚知道,这点军心还虚,远谈不上铁。
但至少,先收住了。
有了饷,有了刀,有了新规矩,下面这些人就不再只是一群等着烂透的水兵,而有可能变成能用的兵。
接下来,便是把他们从“船上等死”,变成“岸上杀人”。
——
东南旧水师那些烂透的大帆船,沈砚只看了半天,便直接下了结论。
“不指望它们了。”
老张头听见这话,倒是狠狠松了口气。
“早该如此。”
他指着港里那几艘蛀得快散架的大船,骂得毫不客气,“这玩意儿现在推下海,别说打仗,风大一点都怕自己先漏成鱼篓子。拿它们去跟海寇拼,不是打仗,是给海里送柴火。”
沈砚点头,转身看向摊开的港湾地势图。
“既然船不能靠,那就不跟他们在海上比烂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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