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硝烟,第二轮装填已经咬上了节奏。
第一轮齐射掀起的白色水柱还未完全落尽,海面上便已是一片翻滚的浪墙与碎木。最前头那几艘海匪快船被陆基炮火兜头一砸,方才那股子仗着顺风顺潮往里扑的凶气,明显断了半截。可他们毕竟不是第一次在海上舔血的亡命徒,惊乱过后,船头仍在拼命往前压,像是咬死了只要贴近港口,便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更后头的高丽重舰也开始重新调位。
甲板上的拍竿与投石机没有收回,反而在急促号令之下缓缓调整了角度。几艘巨舰侧向微偏,像是想借前锋小船的遮掩,硬顶着炮火继续往前送一截。
萧清棠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船影,眼神冷得像冻住的铁。
“他们还想冲。”
“想冲才好。”
沈砚站在风口,手里望远镜微微一转,盯住了浅海那一段海面。
这片港湾不是纯泥底,也不是深海急坠,而是前宽后窄、近岸一段有大片相对坚实的浅海硬底。昨日他带着工兵和老艄公亲自量过水深,又让人用铅坠和探杆测了好几轮,为的便不是普通的岸炮齐射。
而是眼前这一刻。
海面跳弹。
陆战里,实心铁弹打地,常有反弹乱窜之效。海上自然更难算,浪高、潮头、船身起伏,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让炮弹一头扎进水里当个闷屁。可若角度合适、落点够准,炮弹砸中硬底浅海与浪面交界时,便不会立刻沉没,而是像一块被人全力掷出的铁石,贴着水面诡异地二次跃起。
跳起来之后,它撞的就不是船侧上半截那些看着唬人的木板。
而是吃水线。
那才是木船真正的命门。
沈砚猛地抬手。
“东崖一到六号炮位!”
“压低半角!”
“打前锋中段后方那艘大船左舷吃水线前区!”
“西崖三到八号炮位,取它后方水面,两段跳!”
“正口炮位,封死它左右躲闪位,不让它转!”
炮营军官听得头皮发麻,却不敢有半分迟疑。
“压角!”
“推弹!”
“点火准备!”
防波堤、高崖、港口咽喉三处炮位同时动作,通条、装药、推弹、校角,一气呵成。老张头趴在东崖主炮位后头,半边胡子都快被海风吹成一团,眼睛却死死贴着那门炮的炮尾刻线。
“再压一点!”
“你压的是船,还是压你祖宗牌位?”
“吃水线!少往上飘半寸,这一炮就白费!”
底下那些旧水兵听不懂什么叫“两段跳”,却看得见沈砚和炮营这帮人此刻神情比先前第一轮齐射时更狠。那不是随手轰海吓人。
是奔着要命去的。
海面上,最前那几艘海匪快船已经开始散开,想给中段重船让出更适合冲击的路线。中间那艘高丽巨舰尤为扎眼,船身比周围快船高出整整一截,左舷包着厚木护板,船楼下方甲板上挤满了披甲水兵,拍竿旁几个校尉模样的人正挥着旗,显然是整片前锋中的核心压阵船。
它也最自信。
仗着船大、甲厚、压得住浪,竟顶着第一轮炮火继续往前推,像是打定主意要靠着船体硬吃几轮,给后头大舰撞开一条路。
沈砚望着它,眼神极静。
“就是你了。”
令旗再落。
“放!”
轰——!
第二轮炮声比第一轮更沉。
这次不是大范围砸海,而是十余门炮以极低的角度同时怒吼,实心铁弹撕开海风,拖着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黑线,狠狠扑向敌舰前方的浅海硬底。
下一瞬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最先落下的几发铁弹并没有像普通炮弹那样一头扎进水里消失不见,而是在砸碎一层浪头、切进海面之后,猛地从翻涌的白沫里再次跳起!
像贴着海跑的黑色恶鬼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带着前一瞬还在海面里蓄出的恐怖动能,斜斜掠起,以一种完全超出海匪与高丽水师认知的角度,狠狠撞向那艘高丽巨舰的左舷下沿。
砰!砰!砰!
第一下,木屑乱炸。
第二下,护板直接被撕出一个巨大的豁口。
第三下最狠,几乎是顺着吃水线位置斜切进去,厚木侧舷像被一头铁牛顶穿,伴随着叫人牙酸的碎裂声,整块船侧外板猛地向内崩开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子。
海水瞬间灌了进去。
甲板上的高丽水兵与海寇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脚下船身便先猛地一沉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骤然炸开。
那一整片左舷下方像被人活活掏空,崩飞的木板、铁钉和碎片混着海水狂卷而起。离得近的水兵当场被撕开的木刺贯穿胸腹,连喊都没喊完整,便被掀翻在甲板上。还有几个正准备操纵拍竿的人,直接被炸起的碎铁片削烂了脸,捂着喉咙滚进了船侧积水里。
更可怕的是,这不是普通船侧受损。
是吃水线被打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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