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退而不乱(1 / 1)

硝烟还没散尽。

海风裹着火药味和焦木味,从港外浅湾一阵阵压回来,把防波堤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海面上,方才那场被陆基炮火硬生生打烂的先锋冲阵,仍旧留下满目狼藉。翻倒的断桅、烧黑的船板、飘散的帆布、挣扎的尸体与血水混在浪里,一会儿被托起,一会儿又被卷下去,像整片海都被砸出了一层血沫。

东南水师营地上下,刚刚爆出的欢呼还没完全落下去。

尤其是那些被重编的旧水兵,一个个脸上都还带着不敢置信的亢奋。前一刻他们还被那一片黑压压的敌舰压得心口发紧,后一刻便眼睁睁看着高丽巨舰在海上断裂翻覆、海匪快船撞成火球。那种从喉咙里冲出来的热气,几乎把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“打沉了……”

“真打沉了……”

“高丽狗也不过是木头船!”

“再来!老子现在不怕了!”

有人攥着短枪,手还在发抖,嗓门却已经喊哑了。

火器新军的老兵们脸上也都带了几分狠劲。炮营还在迅速复位装填,通条、推弹、装药、校角,一步都没乱。方才那一轮轮炮镇海疆,把整座港口的军心都硬生生抬起来了一截。

可沈砚没有笑。

他站在防波堤最高处,眯着眼看向海面,眸子里没有半分轻松,反而越看越沉。

因为海面上的敌军,并没有像寻常海匪那样崩成一锅烂粥,掉头乱窜。

短暂的混乱之后,一阵尖锐而悠长的海螺号角,忽然从更后方的敌阵中刺了出来。

呜——

声音穿过硝烟和海风,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节奏。不是胡乱吹响,更不是海匪那种仗着人多乱嚎的声势,而像某种提前操练过无数次的军令。

第一声刚落,第二声便立刻接上。

长、短、长、短。

再往后,是第三组。

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,海面上那片方才还被炮火砸得东倒西歪的敌军阵列,竟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咬合。

最前方几艘已经彻底燃起大火、失去控制的快船,被后方舰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。

不是抢救,也不是拖带。

而是直接让开。

原本还试图往前顶的中段重船,在号角之后几乎同时转向,不再执着于继续压近港口,而是迅速向两翼分张。几艘尚有余力的高丽战船主动顶到了最外圈,用船身去遮掩后头受创更重的同伴。

前后、左右、掩护、后撤。

一切都太快。

快得不像一群海上乌合之众,倒像一支真正受过操练、知道在炮火之下该怎么活命的正规水师。

方才还红着眼、恨不得立刻再狠狠干上一轮的旧水兵们,脸上的亢奋一点点僵住了。

“他们……怎么没乱?”

“海匪不该是见血就散吗?”

“后头那几艘船在掩前头的……”

“是撤阵!”

这三个字一出来,不少人后背都跟着凉了一下。

因为看懂的人,已经看懂了。

敌军不是在逃。

是在退。

而且退得有章法。

萧清棠立在沈砚身侧,望远镜早已抬起。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海面,眉心越锁越紧。

“他们在交替断后。”
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很淡。

“左翼那三艘高丽船在压阵,故意把船身横过来,替后头伤得重的挡火线。”

“中间那几艘快船不是乱开,是在切碎片和沉船的位置,防着自家后队撞上去。”

“最外侧还有两艘一直没进过我们的正杀伤位,现在才慢慢贴上来,像是在专门收拢散船。”

常福站在后头,方才还咧着的嘴已经合不上了。

“这他娘……也太整了。”

是整。

整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
那些被放弃的燃烧沉船,就真被放弃了。船上的海匪和高丽兵卒还有人在海里扑腾求生,可后撤的主力舰队连一丝迟疑都没有,号角一响,该让就让,该退就退,谁也不去为几条已经废掉的船浪费阵型。

更可怕的是,他们退得不是仓皇离散,而是一步一步,像早就知道该退到哪里、该怎么退、谁先退、谁后退。

炮营军官已经在请令。

“太傅!敌军在退,可还要继续追射?”

“东崖几门炮还能再压一轮!”

“正口炮位也还够得着前头几艘!”

沈砚却没有立刻点头。

他盯着海面上那条不断后移的舰线,目光落在最前方一根测距暗标与更远一层海雾之间。

敌军退得不快不慢。

快到不会给这边持续补刀太多机会,慢到阵型不至于乱。

最重要的是——他们后撤的边界,卡得极准。

前排还能吃到零星补射,可中后段主力舰群,却像提前拿尺子量过一般,在最后一轮炮火即将最难打出效果的时候,恰好退到了最难命中的那道外缘上。

又一阵号角响起。

呜——呜——

这一回,敌阵收得更彻底。

几艘原本还露在外头的高丽战船同时偏舵,借着退潮和风向,把船身斜切出去。它们不是单纯掉头,而是互相咬着角度,一艘掩一艘,一层护一层,像一块不断后缩却始终完整的铁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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