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蒸汽的怒吼(1 / 1)

入夜后的东南船坞,反而比白日更像一头真正活过来的兽。

主船坞上方那座临时加高、又被一层层木棚与厚毡遮死的巨大遮蔽棚,把外头海风和灯火都挡去了大半。只有棚缝间偶尔漏进来的几线夜光,混着里头一盏盏风灯、油灯和火盆,把整片船台映得忽明忽暗。

空气里全是味道。

熟桐油,生铁,湿木,煤灰,还有锅炉刚刚试烧过后残下的热气。

若是外人站在这儿,只会觉得闷,觉得呛,觉得这一整片船坞像要把人熏熟。

可对老张头和那群已经连着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的匠人来说,这味儿比任何熏香都金贵。

因为它意味着一件事。

船,成了。

沈砚走进遮蔽棚时,脚步都下意识慢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累。

是因为眼前这东西,终于从图纸、木模、龙骨、隔舱、锅炉、气缸和一堆骂骂咧咧的返工里,真正长成了一个完整的怪物。

它停在船台与浅水接驳位上,低矮,宽阔,沉重。

没有这个时代海船最常见的高耸桅杆,也没有夸张招展的大帆。整条船的轮廓压得很低,船腹却厚实得惊人。首尾两端包覆着泛着幽冷光泽的钢板,尤其船首那道向前突出的撞角,在灯火下像一枚压住了杀气的钢牙。

船体两侧,各悬着一个巨大的木质明轮。

轮叶整整齐齐嵌在轮架里,此刻还静止着,可只是静止地挂在那里,便已经和这个时代所有木船拉开了距离。

而最扎眼的,是船腹中后段那根粗壮的排烟管。

它从甲板之上硬生生探出来,黑沉沉的,直直指向夜空,像一根插在海船脊背上的铁柱,狰狞,突兀,毫不讲风雅。

常福站在后头,盯着这条船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。

“少爷,这东西……真像能把海给创个窟窿。”

老张头本来正在船侧检查最后一遍轮轴与护板咬合,闻言立刻回头骂他。

“什么叫像?”

“老子这些天命都快搭进去一半了,造出来的是‘像’?”

“这玩意儿若还创不穿海上那些破木壳子,我先把你丢进锅炉里烧了。”

常福立刻缩了缩脖子。

“我这不是夸它厉害么。”

“你会夸个屁。”

老张头骂完,又立刻转回去盯着船尾那组明轮传动轴,像生怕自己少看一眼,这船便会自己散架。

可骂归骂,他那张被炉火和海风烤得通红的老脸上,分明压不住兴奋。

不只是他。

整个遮蔽棚里的工匠、炮匠、锅炉匠、钳工、木匠、轮轴匠,眼里都烧着光。

他们中很多人并未真正完全明白这条船会把大宁带向哪里。

可他们都知道,自己正在看着一个从未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。

萧清棠也在。

她今晚没有披甲,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,外头罩着薄披风,站在船台一侧,目光从船首钢板一路扫到两侧明轮,最后停在那根粗壮烟管上。

白日里她是压着整座东南海防的武神。

可此刻,连她眼里都少见地露出一丝近乎锋利的惊异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,不靠风也能在海上跑的船。”

沈砚站到她身侧,笑了笑。

“准确点说,不是不靠风。”

“是风帮不帮忙,对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
萧清棠看着那条船,半晌才道:“它长得不像船。”

“那像什么?”

“像一头背上插了铁烟囱、嘴里还长了钢牙的怪兽。”

沈砚乐了。

“评价很高。”

“我没夸它。”

“在我这儿,怪兽就是最高评价。”

萧清棠瞥了他一眼,嘴角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
这时,老张头已经从船尾一路冲到了锅炉段,扯着嗓子开始最后点人。

“锅炉房!”

“在!”

“水位再报一遍!”

“水位稳!压阀无漏!”

“气缸组!”

“在!”

“活塞、连杆、阀门、飞轮位,最后复检!”

“是!”

“明轮轴组!”

“在!”

“轮叶卡榫、轴承油槽、护板间隙,再看!”

“是!”

这一声声吼出去,整座遮蔽棚里的神经都跟着一根根绷紧。

沈砚没有打岔。

这种时候,老张头才是真正的主角。

毕竟,图纸是他给的,方向是他定的,原理也是他脑子里的。可要把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,一锤子一锤子、一寸铁一寸木地从这个时代里抠出来,靠的是这群工匠,靠的是老张头这种快把命焊在锅炉上的疯子。

又过了两刻钟,所有复检终于结束。

老张头站在锅炉房外,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油的布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这四个字一出口,遮蔽棚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静了一下。

风灯轻晃。

海浪在棚外轻轻拍着船坞边缘。

深夜的内港并无大风,甚至能算得上安静。正因如此,这场试车才更显得像一场要拿常识祭天的仪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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