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火已经烧疯了。
左侧是被诱饵船队引成一片的赤红火海,右侧是蒸汽明轮船撞碎敌阵后掀起来的白浪、黑烟和血。断桅、碎板、尸体与还在嘶鸣的绳索一起飘在海面上,雾被火烤得发红,又被锅炉喷出的白汽一股股撕开,整片海域像一锅正被人用铁勺疯狂搅动的滚沸血汤。
高丽与海寇联军的右翼已经烂了。
可烂得最要命的,不是船,而是胆。
蒸汽明轮船在撞碎两艘敌船之后并未停下,船腹里的锅炉仍在怒吼,活塞与连杆把那股粗暴至极的力量一寸寸送进龙骨,再从两侧明轮与船首钢角上吐出来。它不再像船,像一头顶着黑烟与白汽、在海上找血味的钢铁猛兽。
沈砚站在指挥台上,目光越过面前乱成一锅的敌船,直接锁定了更后方那艘最大的高丽旗舰。
那艘船还没沉。
甚至还在试图稳住局势。
它体型明显大出周边战舰一截,船楼高,甲板宽,船身两侧护板厚重,虽然前列已被撞乱,可中段与后段仍在靠号角和旗语强行收拢散兵。船楼上隐约能看见披甲亲卫环护,几名高丽将校还在声嘶力竭地喝令。真正懂水战的人,往往死到临头也比旁人稳半口气。
而那半口气,正是最该掐断的时候。
“前面那艘大船。”
沈砚抬手一指,声音冷得像刀背擦过骨头。
“高丽主旗还在。”
“就是它。”
萧清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眼底寒光一敛,下一瞬便直接拔剑。
天子剑出鞘时,甲板上正在装填与换位的新军、水兵和死士都下意识直了背。
“撞过去。”
她只说了三个字。
沈砚唇角一压,令旗猛地下落。
“锅炉稳压,明轮全推!”
“右前切进去,咬它侧舷!”
“工兵准备挂板!”
“是!”
船腹深处轰鸣陡然再沉一层。
老张头在锅炉舱边上几乎吼破了嗓子:“加压!别给老子塌气!今天撞不穿那条狗船,谁都别想睡!”
明轮船再次提速。
两侧轮叶拍进海里的声音已经不像拍水,更像拿两面巨铁锤在砸海。整条船微微前俯,钢首破开浪头,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意朝高丽旗舰斜切而去。
那旗舰上的人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来路。
船楼上,一个披着深色将甲的高丽大将死死抓着栏杆,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旁边一名海寇大头目则满脸横肉,披着皮甲,手里还拎着一口厚背砍刀,正冲着下方吼得脖颈青筋暴起。
“拍竿!放拍竿!”
“弓手压右舷!”
“拦住它!”
可拦不住。
明轮船太快了。
高丽旗舰虽大,却也更笨。它正卡在乱船、残骸和火海边缘,船头想偏,后头却被自家两艘混乱退避的战船死死挤住。再加上明轮船这一切不是正面硬撞,而是斜切贴近,摆明了不是要再把它直接撞沉,而是要——接舷。
沈砚眼神一沉。
“减半速!”
“贴上去!”
这是最凶险,也最精细的一步。
若太快,船会直接擦过去,撞角未必好使,自己人还没上船便先被甩进海里。若太慢,又会给对面足够时间拉开距离、弓弩攒射。
所幸这艘明轮船不靠风。
它靠的是锅炉,是蒸汽,是齿轮和连杆,是这个时代敌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控制力。
在沈砚的号令下,明轮节奏骤然一变,整条船像一头从狂奔改成扑咬的猛兽,速度收了一线,角度却更刁。船首钢板从高丽旗舰前中段外舷斜斜擦了上去。
吱——!!!
一声刺耳到让人牙都发酸的金属与木板摩擦声,猛地撕开海上的一切杂音。
钢板撞角没有再一口咬穿它,而是沿着旗舰右舷狠狠刮了过去。大片护板、铜钉与木屑被生生掀飞,火星混着碎木乱溅。两船船身同时一震,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,许多高丽兵直接被这股横向摩擦力甩翻在地。
“就是现在!”
沈砚一声暴喝。
早已伏在前甲板两侧的工兵立刻冲了出来。
他们肩上扛着的不是普通跳板,而是一块块边缘包铁、前端带钩的大宽板。随着几人齐力猛抛,宽大跳板在两船之间横空砸下,前端铁钩咔的一声咬进高丽旗舰的船舷和栏木之中。
一块!
两块!
三块!
跳板死死卡住两船间隙,后头工兵又飞快甩出带铁爪的缆钩,勾栏、锁柱、缠横木,几乎在几个呼吸间,便把这场原本危险至极的擦舷,生生固定成了一条条通往敌舰甲板的路。
“接舷!”
“冲!”
萧清棠第一个动了。
她的银甲在火海与蒸汽白雾交错的光里猛地一闪,人已经踏上了最前那块跳板。脚下木板还在晃,她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,身形快得像一线银色电光,转眼便跨过了两船间那道还在翻涌海水的缝隙。
对面几名高丽亲卫刚举刀迎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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