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火铳队崩得很难看。
那些被靖海王当成底牌推上来的火绳枪手,原本还指望靠一片白烟和响声压住营前火线,可真正对上大宁新军的燧发枪阵后,才发现自己手里那玩意儿除了烫手、呛人、会炸膛之外,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让死相显得更热闹些。
营前硝烟滚滚,叛军前阵被炮火和火枪打得一退再退,厚木盾碎了一地,火绳枪丢得到处都是。有人抱着断臂嚎叫,有人被督战队逼着往前爬,还有人干脆趴在血泥里装死,连同伴踩到背上都不敢吭声。
可叛军前敌统领到底不是全无脑子。
他站在后方一处临时堆起的土坡上,脸上全是烟灰和溅上来的血点,眼睛却还在死死扫着大营。
正面冲不动。
火铳压不住。
营前开阔地已经被大宁的炮口和枪阵做成了血肉磨盘,继续把人往那里填,不过是给沈砚送靶子。
他咬着牙,目光从西侧高崖掠过,又从营门前那一排排壕沟和木盾上掠过,最后落在大营东侧。
那里有一片延伸入海的浅滩。
潮水未涨满,滩涂半露半没,外侧连着港湾边缘,里头则绕到营墙东南角下。原本那地方水浅泥软,寻常大队难行,炮车更推不过去,所以并非主攻方向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那里的守备看起来比正面薄。
营墙不高,壕沟也浅一些,岸边乱石和芦苇能遮住身形。若有一支人从海水里悄悄绕过去,趁正面炮火、硝烟和喊杀声遮掩,未必不能摸到墙下。
只要撕开一个口子。
只要能让一队死士爬进营内,扰乱炮位和火枪阵,正面就还有机会。
前敌统领眼底闪过一抹狠色,立刻低声喝道:“传令!抽三千敢死营,从东侧浅滩绕过去。”
旁边亲兵脸色一变:“统领,那片滩水深泥滑,若被发现……”
“正面死的人还少吗?”统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,“告诉他们,冲进去者赏银百两,先登营墙者官升三级。退者,斩全家!”
亲兵不敢再说,转身飞奔下去。
很快,叛军后阵里一支沉默的队伍被抽了出来。
三千人。
披轻甲,背短刀,持小盾和钩索,许多人嘴里咬着布条,不许出声。他们没有再举旗,也没有擂鼓,只借着正面战场上铺天盖地的硝烟与惨叫,悄悄往东侧压去。
前方,炮声仍在震天动地。
铁弹砸入人群的轰鸣,火枪齐射的爆响,叛军督战队的怒吼,伤兵的哀嚎,全都混成一片。正是这片混乱,替东侧浅滩上的动静披上了一层最好的遮羞布。
三千死士很快下了水。
冰冷海水没过膝盖,随后到腰。
滩涂下全是软泥和碎贝壳,一脚踩下去,靴底便被吸住,拔起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有的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水里,又被后头同伴拽起来;有的人被藏在泥下的尖石割破小腿,血刚流出便被海水冲散。
他们不敢叫。
也不能叫。
前方营墙东角已经越来越近,乱石后头能看见几名大宁水兵的影子,却并未发现他们这支队伍。有人眼里露出狂喜,压着嗓子道:“快到了!”
“再往前二十丈!”
“上了岸就冲,别停!”
三千人艰难涉水,像一群从泥里爬出的水鬼,悄无声息地往大营侧翼贴去。
高台之上,常福正盯着正面战场,忽然听见东侧哨位传来一声短促的铜哨。
不是最高警号。
却是发现异常的暗哨。
他脸色一变,立刻看向沈砚:“少爷,东侧!”
沈砚其实已经看见了。
硝烟之后,浅滩上那片原本该被潮水映成灰白的地方,隐约多出了一条不自然的暗线。那不是浪,也不是芦苇影。
是人。
密密麻麻、正弓着身子在水里推进的人。
萧清棠目光一寒:“他们想绕侧。”
常福急道:“要不要调两队火枪手过去?”
“不够快。”沈砚摇头,视线却已经落向港湾内,“东侧那片浅滩正好卡在高崖炮位的死角里。正面火枪阵现在不能乱抽,否则叛军会趁机再压。”
常福心口一沉。
这就是叛军统领的狠处。
他不是赌正面能赢,而是赌大宁不敢在正面火线最紧的时候抽兵补侧翼。
萧清棠握剑便要下高台:“我带亲卫去。”
沈砚却一把按住她手腕,眼神冷静得可怕。
“不用。”
他抬手,指向港湾内那艘横在水线边的蒸汽明轮船。
“让它去。”
常福一怔,随即瞪大眼。
那艘钢铁怪物方才一直侧舷朝陆,用火炮压正面。叛军显然也看见了它,却把它当成一座停在水里的炮台,下意识认为只要绕过正面射角,便能避开它。
可他们忘了。
这东西不是炮台。
它会动。
沈砚令旗猛地下压。
“传令明轮船!”
“右轮倒转,左轮正推,船身横移,抢东侧浅滩射击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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