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诛心之阵(1 / 1)

夜色彻底压下来时,营前那片开阔地反倒比白日更叫人发寒。

白天的尸体还横在那儿,炮火轰出的坑洼里积着黑红色的血水,木盾、断枪、碎甲和半截残旗歪歪斜斜插在泥里。白日里还在半空盘旋啄食的海鸟,此刻大多散了,只剩零星几只蹲在远处尸堆上,偶尔叫一声,叫得人心口发紧。

密林边缘,叛军缩成一团团黑影。

他们没有再冲。

不是不想,是白日那一场血肉磨盘,已经把人胆子碾碎了大半。可没人敢真散,前敌统领和督战队还在后头压着,林子里隐约能见火光挪动,也能听见低低的喝骂和兵器碰撞声,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上的野狗,既不敢进,也不敢退。

营墙之上,火器新军和重编水兵轮番守夜,谁都知道这一段死寂不是真的平静。

越安静,越说明对面在憋最后一口气。

常福缩着脖子站在中军高台边,往林子那边瞄了半天,忍不住低声道:“少爷,这帮狗东西今夜要是摸黑扑上来,确实麻烦。”

沈砚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对面那片黑沉沉的林影,没有立刻接话。

夜战当然麻烦。

营前尸体太多,地势又被白天的炮火打得乱七八糟,真到了黑灯瞎火短兵相接的时候,火器和炮阵的优势会被吃掉大半。对面那些乡勇、私兵和王府死忠,白日里已经被打破了胆,可一旦借着林子和夜色摸上来,乱中见血,自己这边也免不了要赔不少人。

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
能白天拿炮把人轰烂,为什么要晚上提刀和他们在尸堆里打滚?

沈砚忽然开口:“老张头那边,白天让他赶制的东西,做出来没有?”

常福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扩音筒?”

“对。”

“做出来了,铁皮卷了三只大的,两只小的,里头按您说的加了木撑圈,嗓门大的站跟前一喊,半个营都能听见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,目光终于有了点温度。

“很好。”

萧清棠站在一旁,手按剑柄,偏头看他: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

沈砚笑了一下。

“白天打的是骨头。”

“今夜,打他们的心。”

他说完,直接抬手下令。

“传工兵营。”

“把前沿准备好的火盆全给我抬上来。”

“越大越好,桐油、木炭、松脂,给我往里加。”

“今夜我要让营前亮得像白天。”

常福眼睛一亮,立刻扯着嗓子应道:“是!”

军令一下,工兵营和杂役兵很快动了起来。

前几日守营时,为防叛军夜里趁黑摸近,营里本就备了不少大火盆和粗铁架,只是没全用上。眼下一只只巨大的铁盆被抬到营前土垒、壕沟之后和高处木台上,里头先铺炭,再塞浸了油的干柴与松脂,最后又泼上一层桐油。

火把一点。

轰的一声。

第一只火盆先炸亮了。

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……

不过片刻,数十个巨大的探照火盆沿着营前一线次第燃起,赤红火焰卷着黑烟往上窜,把营墙、壕沟、木栅、尸堆和营前那片满是血泥的开阔地,硬生生照得发白。

夜色被撕开了。

原本藏在黑暗里的尸体、断臂、碎盾和坑洼,一下全露了出来。

连林地边缘那些缩着身子的叛军黑影,都被火光映出了轮廓。

营里不少旧水兵先是一怔,随即有人低低吸了口凉气。

“这下对面想摸黑都没得摸了。”

“少爷这是要把他们照着打?”

“照着打还不够。”

旁边火器新军老兵咧嘴一笑,“你等着看吧,太傅半夜点这么多火,可不只是为了看得清人。”

高台上,火光把沈砚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他看着林子里那片被火盆逼得无所遁形的黑影,淡淡道: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
常福心头一震,转身便往后跑。

没多久,几名亲卫押着两个人走上高台。

准确地说,不是走,是拽。

高丽大将和海寇头目都被五花大绑,绳子从肩膀一路勒到腿,捆得死死的。两人身上伤都没好,脸色也难看得像死人,尤其海寇头目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早没了先前在海上那股凶横劲儿。高丽大将勉强还撑着一点体面,可当他看见营前这一排排火盆和火光下那片林地时,眼神也明显一变。

他们都明白,沈砚不是要在这里单纯示众。

是要拿他们开刀。

更后头,两个工匠和几个亲兵抬上来一只巨大的铁皮喇叭。

那东西做得极粗糙,像把放大了数倍的漏斗,尾端收窄,前端张得极开。铁皮边缘还带着新敲打出来的痕迹,内里用木圈撑着,显然是临时赶工出来的。

老张头亲自跟着上来,满脸不耐烦地拍了拍那玩意儿。

“能用。”

“别说喊到林子边上,再使点劲,后头督战的狗都能听见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,看向海寇头目。
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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