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东南军港,被一层极厚的海雾压着。
雾不是白的,是灰的,沉沉铺在海面上,像有人把天和海一并按低了半尺。港中战旗猎猎,缆绳绷紧,甲板上火器新军与重铸后的水师官兵已经全部就位,人人披甲执兵,脸上再无半分昨夜未眠的疲态,只有一股被硬生生提起来的杀气。
旧式战舰列在外圈,炮口探出船舷,震天雷与药箱码得整整齐齐。六艘改装火炮快船贴在两翼,像六把磨亮了刃的刀,船身低伏在海面,随时都能从雾里扑出去。舰队正中,那艘蒸汽明轮巨舰静静横在港水之上,厚重船首裹着钢板,冲角锋利,烟管高竖,整条船像一头伏在浪里的黑色巨兽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它先动。
老张头站在锅炉舱口,半边脸都被炉火映得发红,嗓子已经喊哑了,仍旧在吼。
“加煤!”
“主阀先开半寸!”
“左轮组盯死了,谁敢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,老子先把他塞炉膛里!”
锅炉深处,火门猛地一亮。
煤块被铁铲狠狠推进去,鼓风一送,火势轰然窜起。沸水翻滚,白汽在铁腹中疯狂积压,粗壮蒸汽管一寸寸发热,整个船身先是极轻地一震,随后那震动越来越明显,顺着龙骨、甲板和桅柱往上爬,像是有一头真正的怪物在钢铁壳子里苏醒。
沈砚站在船头最前方,一身玄黑统帅常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回头看人,只看着港外那片灰沉沉的雾海。
王府暗室里那张长江图,像一根钉子,还钉在他脑子里。东南这场乱,海上的杀局,京城的风暴,全都已经不是零碎的线,而是拧成了一股要捅穿大宁国运的绳。靖海王既然敢把刀送上船,那他便只能比对方更快、更狠,把这刀在海上先截断。
身后脚步声靠近。
萧清棠走到他身侧,银甲在雾气里泛着冷光,目光与他一同望向前方。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语气很淡。
“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他抬起手。
指挥台上,令旗猛然挥落。
下一瞬,一声震天动地的汽笛长鸣,骤然撕开了整个军港的海雾。
“呜——!”
那声音粗犷、悠长、沉重,像一头钢铁巨兽仰天长啸,连港口两侧高崖都被震得嗡嗡回响。码头边停着的海鸟被惊得成群炸起,扑棱棱冲上半空,连雾都像被这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紧接着,黑色浓烟自粗壮烟管中滚滚喷出。
不是一缕,不是一线。
是一股一股向上翻涌,像这头怪物终于把肺里的第一口热息吐向了大海。
锅炉全功率运转。
两侧巨大的木质明轮猛地拍进海水!
轰!轰!
轮叶疯狂搅动海浪,大片白色浪花冲天炸起,船尾瞬间卷出两道长长的激浪。那艘蒸汽明轮巨舰先是向前沉了一沉,随即整条船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推了一把,带着低沉骇人的轰鸣,直直朝港外冲去。
港口两侧观舰的工匠、水兵和守军,哪怕早见过它试水、见过它在海上撞碎敌舰,此刻还是忍不住心头狠狠一震。
因为这一次,不是试,不是演,不是伏杀。
是远航。
是真正意义上,带着一支大宁从未有过的武装舰队,奔向更深海,更远处的敌人。
明轮船一马当先,钢首劈开港外厚重雾潮,像一柄从时代里生生拔出来的铁刀。
在它身后,号角接连响起。
“起锚——!”
“扬帆!”
“全船出港!”
一艘艘加装了火炮与震天雷的战船随之而动。铁锚被绞盘一点点扯起,水珠顺着锚爪噼啪落下;缆绳被解开,风帆在海风中猛地鼓胀;甲板上的水兵高声呼喝,炮手守在炮位之后,火枪手列于舷侧,整支舰队像一群被同时放出闸口的群鲨,紧紧咬住前方那头钢铁巨兽的航迹。
旧式战舰虽不及蒸汽主舰那般逆风如履平地,却在风力和新整顿的军纪之下,速度远胜往昔。两翼六艘火炮快船更是最先贴位,像六把游走在主舰阴影边缘的短刀,时收时放,随时准备扑向雾海中的任何异常。
海风骤然更大。
战旗被吹得绷直,浪花翻卷着拍打船舷,港口石岸与高崖上的人群越来越远。
顾七舟站在一艘快船船首,盯着前方主舰卷起的白浪,眼珠子都在发亮,扯着嗓子冲自己船上的弟兄大吼:“看清楚了!前头那不是祖宗,是咱们的锤子!都给老子跟紧!”
底下水兵齐声应喝,声音混在风里,带着一种久违的狼性。
老张头则还守在主舰锅炉舱旁,整个人像钉在那儿一样,手里提着一根铁棍,时不时敲敲阀口、摸摸蒸汽管,嘴里还不忘骂人。
“看压!”
“再稳一点!”
“右轮组吃水别偏,谁敢把老子的船开成醉汉,回头我拿扳手砸他脑袋!”
常福在后方指挥舱门边听得直乐,扯着嗓子回了一句:“老张头,你这会儿骂得这么凶,待会儿进了深海可别先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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