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丽断后舰队挂起白旗之后,海上的风却没跟着松下来。
几艘留下收押俘虏的旧式战舰正忙着靠拢、登船、缴械,海面上到处漂着断桅、碎木和被海浪推来推去的残帆。蒸汽明轮船则没有在这片残局里多停,锅炉依旧轰鸣,带着主力舰队继续北上,只是比先前那种一口气压死人的猛冲,稍稍收了一线速度。
不是不急。
是船要喘一口,炮手要重新校药,连追了这么久的水兵也得在甲板上站稳脚跟,把方才那口杀红了眼的气理顺。
也正是这短短一段海战间隙,地牢一样潮湿的船底临时俘虏舱里,传出了第一声真正有用的惨叫。
常福拎着滴血的短鞭,从舱下钻上来时,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简直压不住,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条会吐金子的鱼。
“少爷!”
他人还没站稳,声音先到了。
沈砚正立在主舰指挥台边,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天际线与海流变化,闻声转头:“撬开了?”
“开了。”常福咧着嘴,拿袖子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和血,“高丽那边一个管后勤的军官,官不大,骨头也没想象中硬。前头看着还装得跟条铁打的王八似的,结果我让人把他亲眼看着的那几箱军粮扔到他脚边,再把他两个同舱的副手拖出去剁了手指头,这孙子立马就会说人话了。”
萧清棠也走了过来,眸光微冷:“说重点。”
常福立刻收了两分碎嘴,压低声音道:“这帮狗东西的联军主力,船多、人多、火器也重,吃得比猪都狠。看着是一路往长江口扑,可他们不可能全靠船上那点存粮硬顶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刚画出来的粗图,摊在甲板边的小案上。
“高丽人这些年在外海经营过几处暗岛,平时挂海寇的皮,实则就是补给中转点。粮、淡水、火药、修船木料,甚至替换缆绳,都藏在那几座岛礁上。”
沈砚低头看去。
图画得很粗,却够用了。几处岛礁散落在主航线外侧,看上去不起眼,位置却极刁。既不贴近东南正面海防,又能卡住几条深海与近岸之间的补给折线路线。
若没有人提前说破,这种地方很容易被当成寻常礁岛错过去。
常福指着其中两处,继续道:“这军官说,联军大船吃水深,不可能把所有补给都压在船上,尤其靖海王和那帮主力若要抢江口的时辰,后头就更得有人不断把粮和药从这些暗岛往前送。”
“说白了,他们前头跑得再凶,肚子也得有人管。”
“若这些岛一断——”
萧清棠接上了后半句。
常福猛点头:“那他们就是无源之水。船再多,炮再狠,没粮没水没药,拖上几天也得自己乱。”
海风从船舷外横着卷上来,把那张粗图吹得边角微颤。
沈砚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图上的几处岛礁,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前头是联军主力,是长江口,是不能慢的国门死线。可若只盯着前头,不去管后头这几口补给井,那等于放着对方的命脉不碰,硬拿正面去跟人拼时辰。
这不是最聪明的打法。
萧清棠显然也已经想明白了。
她伸手压住那张图,声音平稳干脆:“要分兵。”
常福一愣,下意识看向沈砚,又看向萧清棠。
沈砚抬眸:“你想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萧清棠没有半分犹豫,“主力必须继续追。蒸汽主舰和大队一停,前面的时辰就要丢。”
她指尖点在图上最外侧那道折线,“但这几处岛,不能不打。越早打,联军后头越虚。若等他们真正逼近江口再回头切粮道,便晚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插话。
萧清棠继续道:“我带三艘速度最快的改装快船走。”
“不要旧舰,不带笨重船,只带最熟水性、最会夜战、最擅火器接舷的精锐。”
“借夜色脱离主编队,按这俘虏交代的海线切过去。一旦找到补给岛礁,不求占岛,只求烧仓、炸水、毁船、断粮。”
“把他们后路咬烂,再回长江口与你汇合。”
她说得很快,也很稳。
不是意气,不是逞强。
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从航线、船型、兵员到目标全过完了一遍。
常福听得头皮发麻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二殿下,那可是脱队夜袭。前头深海不熟,岛礁周围谁知道埋了多少暗哨和海寇……”
“所以才得我去。”萧清棠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常福立刻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。
他当然明白。
这种活,拼的不是人多。
是快,是狠,是一刀捅进去之前不能先叫对方觉出疼。
而现在整支舰队里,论夜战、论临机、论敢带着人贴着敌人喉咙走,真没几个人能比这位二公主更合适。
甲板上一时安静下来。
只有锅炉的低沉轰鸣,明轮拍水的节奏声,以及船外不断撞碎又散开的海浪。
沈砚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两下,随后问:“三艘,够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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