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逼近长江口(1 / 1)

风暴没有一下子停。

它只是从最疯的时候,慢慢退成了另一种更阴的狠。

海上的天还压得很低,乌云像一层被谁揉皱了的铁皮,边缘泛着灰白。浪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堵墙接一堵墙地拍下来,可海面仍旧乱,长浪裹着碎浪,风从斜侧一阵阵抽过来,打得桅杆、缆绳和旗角全在发响。

后方那些旧式战舰,此刻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。

有的还在排水,有的还在重新整帆,甲板上到处都是湿得发黑的绳索和东倒西歪后又被扶正的炮架。可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,不是后头。

是前面。

蒸汽明轮船仍旧顶在最前。

锅炉没有半点熄火的意思,粗壮烟管里黑烟一股股往外喷,两侧明轮不断拍击海水,船尾拖出的白浪像在海面上硬犁出一道长痕。主舰经过方才那场迎风顶浪的狂追,整条船都像被风暴和钢铁一起重新淬过了一遍,船首钢板上还挂着碎裂后没冲净的木屑和盐沫,远远看去,愈发像一头咬住猎物不撒口的凶兽。

沈砚立在指挥台前,衣袍半湿,发尾也被海风吹得贴在颈侧,却像根本没在意。他手里仍拿着望远镜,目光越过起伏海面,一直压向前方。

风暴替他做了一件事。

把距离,硬生生咬回来了。

而现在,他要看的是,这一口咬回来的距离,到底够不够把靖海王逼疯。

“前方船影更清了!”

了望台上,老水兵扯着嗓子大喊。

沈砚抬起望远镜。

前方海平线上,一大片黑压压的舰影正随着浪头时隐时现。风暴过去后,联军主力已经重新收了一部分散乱队形,但显然还没完全缓过那口气。几艘巨舰主桅还在摇,帆也只敢挂半,不敢吃满。更多的船则像一群被海浪按得心烦意乱的野兽,明明想快,偏偏又不敢真拿船去赌。

可就在这时,前方那支联军主力中,最大的那艘高丽旗舰船头,站着一个人。

靖海王。

他一夜未眠,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。身上的王袍外头披了件防风大氅,可风浪太大,袍角和下摆仍旧被吹得翻卷不止。他原本扶着船栏,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口方向,脸上还勉强压着一层冷静。

因为在他原本的盘算里,这场风暴来得太及时。

大宁的追兵就算不被吹散,也该被远远甩在后头。旧式战船在这种海况下能保住不翻便算祖坟冒烟,至于那艘蒸汽怪船,就算再邪门,也不可能无视天威一路死咬。

至少,他是这样想的。

可下一刻,了望手的声音几乎变了调。

“后、后方——”

“后方有烟!”

靖海王眉头一皱,猛地转身。

“慌什么?”

他这一句原本带着怒意,可等他真的顺着了望手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时,后半口气,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
远处海平线后,一道黑烟正从灰白海雾里直直升起。

不是零散的船烟。

是那种粗重、稳定、像一根黑色铁柱般不断往上翻卷的烟。

紧接着,在海浪与雾层之间,一道低沉得叫人头皮发麻的轰鸣,隔着老远传了过来。

像雷。

又不像雷。

更像某种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钢铁怪物,正拖着海水和黑烟,一步一步碾过来。

再下一瞬,那艘船露出来了。

没有高耸大帆,却跑得比任何风帆战舰都更快。

船首钢黑,烟管喷烟,两侧明轮不断搅起白浪,在风暴刚退的乱海中,竟还维持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直线速度。

而它后头,隐约还能看见数十艘大宁战船咬着航迹,正像附骨之疽一样,死死缠在后方海域。

距离,不到三十里。

靖海王的脸,在那一瞬,是真的白了。

不是震怒的白。

是那种所有旧经验、旧判断、旧侥幸,在一息之间全被打碎之后,不受控制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白。
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
他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,声音竟有些发涩。

风暴里。

那样的风暴里。

这艘怪船居然还在追。

而且不是勉强追上,是在风浪之后,把原本该被拉开的距离,硬生生又咬回到了眼皮子底下。

这一刻,靖海王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。

他熟悉的那一套风帆航海经验,什么风向、浪向、减速、避风、借天威甩尾,在沈砚这艘怪船面前,根本就不成立。

对方不靠风。

对方靠锅炉,靠蒸汽,靠一堆他到现在都没真正弄明白原理的铁疙瘩。

这不是他原本理解里的海战了。

这是一种会让一切旧常识全变成笑话的新东西。

高丽旗舰上的几名将校也都看见了后方烟柱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“王爷,大宁主舰追上来了!”

“他们还在加速!”

“再这样下去,用不了多久,他们就会彻底咬上尾阵!”

靖海王扶着船栏的手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
他没有再说“怎么可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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