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口的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炸。
沈砚站在指挥台上,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火烟,望向长江更深处那片沉沉夜色,脸色冷得几乎不见活气。
靖海王跑了。
不是往海上跑。
是顺江而上,奔着雍京去了。
这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直接钉进了沈砚脑子里。海上这一场打得再漂亮,若那条疯狗真趁乱窜到雍京去咬萧明玥一口,那所有人今夜流的血,都得掺上另一层更恶心的味儿。
常福刚把那两个俘虏拖走,回身看见沈砚神色,便知道事情已经大到不能再拖。他连跑两步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赵老将军那边已经稳住了,顾七舟也在收尾。您一句话,咱们立刻追。”
沈砚没有半句废话,直接转身。
“传令。”
“赵镇海总管江口全局,扫荡残敌、收押俘虏、清理沉船断索,皆由他便宜行事。”
“顾七舟领快船两队,协助赵老将军肃清外围,盯死所有可能装死潜逃的残船,不许漏一条成建制的船,不许漏一个像样的头目。”
“另外,把高丽副将和倭寇副首领分开看押,先别让他们死。”
传令兵一凛,立刻抱拳:“是!”
旁边的顾七舟也大步上前,满身血和烟,嗓子都喊哑了,却还是先问了一句:“太傅,您要亲自追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废话。”
顾七舟嘴角一抽,随即咧出一口白牙。
“行,那这儿您别操心。老顾我别的不敢说,剩下这锅烂鱼烂虾,保准给您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赵镇海也拄着刀走了过来。老将半边甲都被血浸透了,整个人像刚从火炉里拖出来,可眼神仍稳得像铁。
“去吧。”
“江口有老夫。”
“只要这口气还没断,谁也别想从这儿再翻出浪来。”
沈砚冲他一点头,没有任何客套。
这种时候,说一万句不如快一步。
萧清棠已经提着剑从那艘半沉的高丽旗舰上跃回主舰。她银甲染血,披风边角也烧焦了些,发梢被江风吹得贴在颊边,可整个人的锋利劲反倒比方才更盛。
“船能立刻走?”她问。
沈砚直接看向老张头。
老张头正从锅炉舱口爬出来,脸上糊满煤灰和水汽,像刚跟锅炉打了一架。听见这话,他眼睛一瞪。
“什么叫能不能走?”
“老子这条船今天就是往阎王殿里开,它也得给我先把汽憋足了再死!”
常福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贫一句:“听见没有,阎王都得排在咱后头。”
老张头抬手就想拿扳手砸他,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,扯着嗓子往下吼:“锅炉舱!全员就位!给老子把主压拉满!”
沈砚一步踏下指挥台,声音压得极沉。
“主舰即刻脱离江口战场,顺主航道逆流追击。”
“所有不用的载具、杂物、缴获物资,除了急需火药和备弹,全扔下去。”
“人只留主舰必需战斗与操船编制,其余能下的都下,减重。”
“另外,把沿江水道图、京畿驿站接力点和所有能用的内河情报都搬到上层舱来。”
一连串命令砸下去,整艘蒸汽主舰立刻像重新绷紧了发条。
原本用于江口血战的部分补给箱、破损备件、缴获杂物被一箱箱往外清。工兵和水手来回奔跑,枪炮位重新归整,船舷上的血污来不及细洗,只用江水胡乱冲了一遍。锅炉舱里更是瞬间变成了一座真正发疯的铁火地狱。
老张头亲自跳下去,抡着铁棍在铁皮和阀门之间来回敲,声嘶力竭地骂。
“添煤!”
“不是喂鸡,给老子往里倒!”
“主蒸汽阀再开!”
“谁敢说压太高,先问问老子的扳手答不答应!”
锅炉腹中火势猛然一涨,橙红火光顺着火门缝隙往外乱窜。鼓风机呼呼狂喘,蒸汽压力一点点爬升,连整条船的钢木骨架都开始发出低沉而连续的震颤。那不是要散架的抖,而是一头钢铁怪物在收紧脊骨,要重新发力往前扑的动静。
沈砚站在主舰船头,抬眼望向江水深处。
长江夜色沉黑,潮头还未完全退尽,水面上不时能看见回旋乱流和卷着碎木的浪脊。这种时候换成任何一条风帆大船,别说追,能在主航道里稳住不被水势带偏,便已算祖宗显灵。
可沈砚心里很清楚。
现在能追上的,也只有这条船。
常福抱着一卷刚找来的内河图纸,喘着气跑到他身边。
“少爷,按江口守军和那两个俘虏说的,靖海王那条快艇多半不会走主航道正中,十有八九贴着浅滩、芦苇荡和支汊边缘往里钻。”
“他不敢走中间。”沈砚冷声道,“中间太亮,也太容易撞上沿江守军。”
“可他也不敢离主航道太远。”萧清棠接过图看了一眼,“那种小艇轻是轻,快也快,但真钻太偏,夜里照样容易搁浅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他一定还在这条线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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