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前的风,比前两日更硬。
一夜过去,那几位国子监老儒还坐着。
人是明显熬不住了,脸色青白,嘴唇发干,连抱着经书的手都在微微发颤。可那几块木牌还立得端正,什么“守圣学,拒邪学”“格物入科,国将不国”,依旧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生怕谁看不见他们那点“以死护道”的决心。
围观的人不减反增。
有真替他们捏把汗的旧士子,也有专门来瞧热闹的京城百姓。更多的人,则是站在外围,竖着耳朵,等看宫里到底会怎么处置这场死谏风波。
若照旧朝的脾气,要么硬压,要么拖着。
可新朝显然不打算这么干。
日头刚升到宫墙之上,一道旨意便从宫中传出——
女帝开特朝。
议科举改制。
太和殿,群臣、国子监、翰林、礼部、国子监诸博士并守旧大儒,尽数入殿辩论。
消息一出,午门前那股压着的气,像被人一下点着了。
“开特朝?”
“陛下竟不直接压下去?”
“这是要明着论个高低了!”
“这回有意思了……”
连那些原本冻得快坐不稳的老儒,眼里都硬生生又撑起了一口气。
他们怕的,从来不是辩。
他们怕的是朝廷根本不让他们辩,直接凭皇权压过去。
如今女帝既然开了特朝,把事情摆到太和殿上,在他们看来,反倒是给了士林一个“讲道理”的机会。
而讲经义、论祖制、引圣贤,这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东西。
——
太和殿内,气氛比午门前更沉。
文武百官、国子监祭酒、几位老博士、礼部重臣、翰林清流,全都到了。连苏清漪也破例入殿,立在文臣班列稍后位置,青衣素净,神色安静,手里却拿着一卷新誊好的文稿,显然不是单纯来旁听的。
沈砚站在最前列,扫了一眼对面那一排脸色难看却又强撑气节的老儒,心里只冒出一句话。
今天这场,不像讲学。
像开棺。
谁的棺材板先被掀飞,就看谁嘴硬得更像样了。
内侍高唱,群臣行礼。
萧明玥高坐御座,一身玄金帝服,珠旒轻垂,眸色冷静得没有一丝多余波澜。等众人起身后,她没有先训斥午门死谏,也没有说什么安抚士林的软话,只淡淡开口。
“午门死谏,争的是科举。”
“既然争的是国朝取士之本,朕今日便给诸卿一个堂堂正正辩的机会。”
“谁觉得新学不可入科举,今日便说。”
“谁觉得科举该改,今日也说。”
“太和殿上,只论道理,不论资历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殿中不少老臣眼皮都跳了一下。
不论资历。
这话看着公平,实则已经先砍了守旧派最值钱的一条腿。
可事到如今,也由不得他们挑。
国子监祭酒宋允文率先出列。
他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脸上还带着午门寒风吹出来的憔悴,可背脊仍绷得极直,走出来时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“老夫今日便替天下文脉站在这里”的悲壮。
“陛下。”
他先行礼,随后沉声开口,“臣反对新学入科举,并非为一己之私,而是为大宁文脉、为圣贤之道、为国之根本。”
“自古取士,首重经义。士人明礼义、知廉耻、通古今,然后方能治国安民。”
“算学、格物、工造、商政,此皆技艺末流,或可为辅,不可为本。”
“若使奇技淫巧与圣贤大道并列科场,则天下士子必趋利逐末,轻经学,重器用。长此以往,朝堂之上皆成匠人账房,谁来守纲常?谁来正名分?谁来持国之气节?”
他说到后头,声音越发沉痛。
“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这一番话说完,守旧派那边顿时像找回了气口。
一名翰林老学士也跟着出列。
“陛下,宋祭酒所言极是。”
“火炮、造船、算学、测绘,自有工匠与下属官吏去做,岂可令天下读书人皆去学此等器用之术?”
“士人若不修心,不明道,只知技法数字,大宁将来便是国富,亦是失了魂魄。”
又一人站出来,语气更重。
“工匠之学,可用,不可尊。”
“商贾之术,可行,不可登堂。”
“若令此等杂学入科举,是乱名器,污圣门!”
一人一句,越说越顺。
什么“奇技淫巧”,什么“逐末伤本”,什么“匠气坏道”,一顶顶帽子往新学头上扣,话听着一个比一个堂皇,仿佛只要把算学和格物塞进科举,大宁明日就会礼崩乐坏、天下无道。
殿中许多旧派官员听得连连点头。
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,此刻都不由蹙眉。
因为这些老儒讲别的不一定行,讲这种“圣贤大道与国本名分”,确实最会占高地。
萧明玥一直没有打断。
她只是静静听着,直到那几名老儒和翰林清流把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,才微微抬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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