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炉焦炭出窑后的第三日,京郊兵工厂的火比往常更亮。
高炉吃上新燃料,炉膛里的白光几乎能把人眼睛灼疼。老张头抱着一块银灰焦炭在炉边来回转,逢人便敲一敲,像炫耀新抱来的孙子。工匠们被他吵得烦,却没人真嫌弃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块不起眼的黑石头,能让大宁的钢铁往上再拱一截。
可就在兵工厂的轰鸣声里,雍京城另一处地方,也迎来了一场同样不小的动静。
礼部门外,放榜。
这是大宁立国以来第一次新式科举放榜。
天还未亮,礼部门前的长街便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。来自各州府的士子、陪考的家人、看热闹的百姓、各家书坊的伙计、茶楼里专门等消息的说书先生,全都挤在广场四周。巡检司和礼部差役拉出两道人墙,仍挡不住人潮一阵阵往前涌。
旧时科举放榜,热闹归热闹,众人心里多少都有数。
前列多半是世家、书院、名师门下,寒门偶有惊艳,也多要靠一篇锦绣策论杀出来。至于账房、工匠、商号学徒这类人,从前连想都不敢想。
可今年不同。
考卷里有算学,有格物,有商政实务,有河工、仓储、工坊成本、钱庄兑付。许多旧士子考完出来时,脸色比秋后的霜还白;反倒一些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人,交卷时眼睛亮得吓人。
所以今日放榜,整个雍京都想看看,这场被沈砚和女帝一手砸开的新科举,到底会放出一张什么样的榜。
沈砚没有穿朝服,混在礼部对面的酒楼二层,靠窗坐着。
常福挤在窗边探头探脑,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,兴奋得像自己也考了一场似的。
“少爷,今日人可真多。”
沈砚端着茶,慢悠悠道:“叫王爷。”
常福立刻改口:“王爷,今日人可真多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,“大宁几百年读书人的饭碗换了形状,谁不想来看看自己以后该端哪一边?”
常福眨眨眼:“那旧读书人会不会闹?”
沈砚笑了一声:“闹也得先看看自己榜上有没有名。落榜的人骂科举不公,中榜的人觉得陛下英明,这道理从古到今都很稳。”
话音刚落,礼部门前忽然响起三声铜锣。
咣——
咣——
咣——
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半。
礼部官员带着几名差役从内门走出,后头抬着一卷巨大的金榜。那金榜足有丈余长,黄绫为底,朱笔写名,外头以木轴压着,被四名差役小心翼翼地抬到榜墙前。
人群里呼吸声都重了。
有士子踮起脚,有人攥紧袖口,还有几个老仆已经双手合十,嘴里念着祖宗保佑。
礼官站定,高声道:“新朝首科进士榜,奉旨张挂!”
黄绫展开。
金榜落定。
那一刻,整个广场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
所有人都仰头看去。
最先发出声音的,不是士子,而是一个眼尖的书坊伙计。
他盯着榜首那几行,忽然叫了出来:“前十里怎么有这么多寒门籍贯?”
这一声像石子砸进沸水。
“哪儿?哪儿?”
“让开些,我看看!”
“榜首不是世家子?”
“第二名是河东一个县学的?从未听过啊!”
“第三名……第三名出身账房?”
人群轰然炸开。
榜单前列的名字,一个比一个陌生。
不是雍京旧书院里常被人挂在嘴边的才子,不是几家世族门第反复夸耀的公子,也不是国子监那几个被押注最多的老面孔。
前二十里,寒门书生占了近半。
还有几人身份更刺眼。
某州商号账房出身,算学满分。
某县仓吏之子,商政实务列上等。
京郊兵工厂工匠子弟,格物与工科两卷几乎压过全场。
榜墙前,几个原本只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工坊匠人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有人一拍大腿。
“那是咱们厂里的人!”
“哪个?”
“那个!格物上等那个!他爹是铆工,天天在厂里抡锤子,晚上借油灯读书,老张头还骂过他看书看得忘了烧炉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百姓先是一愣,随即哄然叫好。
“抡锤子的儿子也能中进士?”
“怎么不能?人家会造铁,会算桥,会懂炉子!”
“这才叫真本事!”
“从前那些公子写文章好看,真给他们一座桥,他们知道桥墩往哪儿插吗?”
笑声和喝彩声一阵阵卷起来。
酒楼二层,常福已经看傻了。
“少爷,工匠子弟真中了?”
沈砚把茶盏放下,唇边笑意淡淡。
“考卷又不会嫌他手上有茧。”
楼下的人潮越挤越紧。
榜单前,一名穿着旧青衫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里,眼睛死死盯着榜上某个名字。看了许久,他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。
旁边同行的人吓了一跳:“中了还是没中?”
那年轻士子声音发颤:“中了……我中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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