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次日,太和殿前的风,比昨日礼部门外更静。
静得有些压人。
昨日金榜一出,雍京满城喧哗。寒门、账房、工匠子弟、地方小吏的名字堂而皇之压在榜单前列,许多旧士子一夜没睡,许多新科进士也一夜没睡。
只是两边睡不着的缘由,截然不同。
今日,这批新科进士被召入太和殿。
按旧例,新进士入殿,多是谢恩、观政、听几句圣训。若逢帝王兴致好,便问诗文、问经义、问治心养气,答得漂亮者,得一句“可堪栽培”,便足够在同科中扬眉吐气许多年。
可今日殿中的气氛,从一开始便不像旧例。
萧明玥高坐御座,玄金帝服压着满殿光影,珠旒之后的眸子冷静而清亮。沈砚立在文武前列,手里没有诗卷,也没有礼部备好的殿试旧题,只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。
礼部几位官员站在一旁,脸色都有些微妙。
他们昨夜本拟了几道体面题,什么“论圣贤之学与格物之用”,什么“以经义明治道”,辞藻漂亮,进退有据。结果今晨送到御前,还没来得及展开,便被沈砚一句话堵了回去。
“都考到殿上了,还问他们会不会写漂亮话?那昨日金榜不如直接挂在松云楼,说书先生嗓门还大些。”
礼部官员至今想起,耳根仍有些发热。
殿中,新科进士依次入列。
有的穿着新发的进士服,袖口仍带着折痕;有的虽然尽力站得端正,手背上却还留着旧茧;还有几人目光沉稳,像常年与账册、河图、工坊器械打交道,一入殿便先下意识扫过柱距、光线和台阶高度。
这点小动作落在沈砚眼里,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不错。
这才像他想要的人。
礼官唱礼之后,众进士齐齐跪拜。
“臣等拜见陛下,吾皇万岁!”
萧明玥抬手。
“平身。”
众人起身,仍不敢抬头太高。
萧明玥没有说什么“尔等寒窗苦读,今朝得中”的旧话,只淡淡道:“昨日金榜,天下皆知。你们既能从新科中脱颖而出,便说明会读书,也会办事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朕不问诗词。”
殿中一些旧臣眼皮轻轻一跳。
萧明玥声音仍旧平稳:“也不问尔等能背几段经义。”
新科进士中,有几人呼吸明显紧了一瞬。
“朕只问实务。”
四个字落下,太和殿里那点旧礼残余的温吞气,顿时被割开了。
沈砚上前一步,将手中册子交给内侍。
内侍展开第一题。
萧明玥看向众进士,开口便是海防。
“东南海防,沿岸炮台常遇海风横吹。若敌船自东南外海逆潮而来,距离三百步至八百步不等,岸炮射击时,风偏、潮向、炮位高度皆会影响弹着。你们之中,谁能说说,炮台布置与校射,该如何定?”
这题一出,礼部一位老臣下意识皱了眉。
这哪里像殿试?
这简直像兵部和海军军校的校考。
可新科进士中,立刻有人出列。
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身形清瘦,面色略黑,像在海边晒惯了。他行礼道:“臣陈述。”
萧明玥道:“讲。”
他声音起初还有些紧,三句之后便稳了下来。
“回陛下,岸炮射击不可只凭目测。炮台应先立固定测距标,取港口外礁、灯桩、浮标为参照。每炮位须有简表,按不同距离、不同侧风列出修正角。海风若自左侧来,炮口须略向上风侧偏;潮流若推敌船横移,则须估其一息间横移几尺,再以炮弹飞行时辰折算提前量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头看了一眼殿中,像是怕说得太快。
沈砚抬手示意:“继续。”
那进士这才接着道:“此外,炮台不宜皆列一线。近岸低炮打船腹,后方高炮打甲板与桅杆,交叉成网。若只图整齐排开,一旦风向不利,整线皆偏。臣在东南商船上见过海风骤变,故以为炮台应设校射小组,每日晨昏以浮靶试射,重记当日风偏。”
殿中安静片刻。
兵部尚书先点了点头。
几名武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。
沈砚笑道:“你从前上过船?”
那进士拱手:“臣少时随父在海运商局做过半年账,也帮船上炮手记过校射数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沈砚看向萧明玥,“能用。”
萧明玥微微颔首。
第二题,是河工。
“江南内河泥沙淤积,旧法多靠民夫反复掏挖,费时费力,稍遇洪水又复淤。若要在不大扰民的前提下疏浚支流,并保证商局船队通行,你们如何办?”
这次出列的,是昨日榜上那名工匠子弟。
他身材不高,肩背却很宽,手掌粗糙,进士服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有些拘谨。他行礼时,袖口往上缩了一点,露出几道旧烫痕。
礼部有人见了,神色复杂。
一个手上带着铁火痕的人,站在太和殿上答天子之问。
若在几年前,简直像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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