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夜,风向东南,潮平。两船按商路出外海四十里,未见异常。”
顾七舟的手指沿着旧商路缓缓向东。
海图室里灯火通明,几只铜镇纸压着图角。原先那张大宁旧海图已经被铺在最下方,上面墨线粗疏,岛礁多以模糊圆点代替。先遣队带回来的图则一层层覆在其上,水深、潮向、星位与测量时辰密密麻麻,看得几名随行武将眉头直皱。
顾七舟肩上缠着新换的绷带,坐姿仍旧挺直。
“第二日午后,海流开始转向东北。旧商路上标的是缓流,实测却在半个时辰内将船横推了近三里。”
他指向一片旧图上没有任何标记的水域。
“这里,水面看着很平,底下却有两股流相撞。涨潮时往北推,退潮时往东南扯。若只是快船,及时转舵还能挣出来。补给舰船腹大、转向慢,一旦横着吃流,便会被推向西侧礁盘。”
一名学员立刻取来两张记录纸,铺在众人面前。
纸上画着密集箭头,旁边按时辰写着船速、风向与偏移距离。有几处墨迹被海水晕开,又用炭笔仔细补过。
“这一段,我们前后测了四次。”
学员的嗓音还有些哑,手背裂口上涂着药膏。
“头两次用浮木计流,第三次放测深绳,第四次借夜间星位校船。若只看罗盘,船头方向没有偏太多,可对照星位之后,整艘船已被暗流横推。”
旁边另一名学员打开一只木匣,里面装着数段打了结的测深绳。每段绳结间距一致,结上还绑着不同颜色的小布条。
“这是当时所用测深绳。坠子底部抹了油脂,可带回海底泥沙。”
他说着,从木匣里取出几个封好的小布包。
“旧商路西侧,前一刻还有十二丈水深,再往前不到半里,便骤降至四丈。带回来的不是泥,是碎贝壳与白石粉,说明下方是突起礁脊。”
工部随来的官员蹲到案边,打开布包,用指尖捻了捻其中的白色碎屑。
“若退潮时,吃水深的船确实危险。”
“不是危险。”顾七舟道,“是一定会碰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旧商路那条直线上。
“海商用的多是中小木船,吃水浅,撞上外缘还能借浪脱开。燃煤补给舰与淡水粮秣舰不同。两艘船满载之后,吃水远胜寻常商船。若照旧图走,前船侥幸通过,后船也可能被横流推偏。”
海图室里安静了些。
沈砚站在长案另一侧,没有催问。他把两张图的边角对齐,旧商路与先遣队新画出的路线便显出极明显的区别。
旧线近,直,几乎是从东南外海一刀切向高丽近海。
新线却先向南偏出一段,绕过西侧礁脊,再借一股向东的缓流折回北上。看着多走了不少路,沿途水深却稳定得多。
“第三日清晨起雾。”顾七舟继续道,“不是沿岸薄雾,是海面与天连在一起的浓雾。十步外看不见船头,二十步外听不清同伴喊话。”
萧清棠问道:“持续多久?”
“第一次约一个时辰。往后五日,每到晨前都有雾,最长一次持续到近午。”
顾七舟指向海图北侧。
“这片水域暖流与北来冷水交汇,雾来得极快。刚起时还能看见星,片刻之后,连桅杆顶都看不清。两船只能用绳索保持距离,以铜铃报位。”
一名学员将一本薄册推到萧清棠面前。
册中不是长篇文字,而是一格格时辰记录。
风向、气温、海水冷热、雾起时刻、雾散时刻、星位消失前的船向,全都写得清楚。
“我们将雾起前后的水温分别取样。”学员道,“没有精细器具,只能用同一只铜杯、同一刻度比较。北侧海水明显更冷,向南两里后转暖。雾线大多沿冷热水交界移动。”
沈砚翻了两页。
“所以浓雾并非毫无规律。”
“是。”学员点头,“不能算得分毫不差,但可提前防备。若夜间观星时发现船位进入这条水线,晨前便须减速、收拢船队、加派测深与听哨。”
沈砚拿起炭笔,在新路线旁写下三行字。
雾前收队。
双绳定距。
测深不停。
顾七舟又让人展开第三幅图。
这一张损伤最重,右下角几乎被海水泡烂。图上却画着一片细密的交叉礁群,像无数藏在水下的兽牙。
“第五日,我们遇见一片假开阔水面。”
“从桅杆上看,左右都没有露出海面的礁石,浪也不大。领航船放慢速度,以测深绳探路。第一绳十丈,第二绳九丈,第三绳只剩五丈。”
“我们向东转,水深回到八丈;再向东北,骤然只剩三丈半。”
顾七舟的指尖沿着图上弯曲墨线慢慢移动。
“整片海底像一堵断裂的矮墙。高处藏在水下,低处有几道能过船的缺口。潮水上涨时,海面看不出任何区别。若舰队一字长列冲进去,前舰发现礁脊后转向,后舰根本来不及避让。”
一名水师武将听到这里,忍不住俯身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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