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图室里那枚标记暗礁的朱点落下后三日,第一版远洋航行手册封存送往海军军官学院。
沈砚没有在东南多留。
顾七舟带回来的航线已经转成章程,剩下的舰队编组、补给复核与军费拨付,都得回雍京拍板。尤其是军费。
他抵达雍京的第二日,户部便把总账抬进了太和殿。
是真的抬。
六名户部小吏分作三列,每两人抬一只黑漆账箱。箱中装着铁甲舰、补给舰、火炮、弹药、煤料、军粮、药材、海运、岛礁补给设施以及各部战备拨款的账册。最后还有一只箱子,专门装皇家钱庄宝钞拨付与金银准备的核算底册。
三只账箱落地时,连金砖都发出一声沉闷轻响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跟着沉了下去。
户部尚书站在殿中,眼底青黑尚未散尽。他这阵子既要盯宝钞流通,又要核远洋战备,整个人瘦了一圈,手里那份总册却捧得极稳。
“陛下,远洋军需总账,已由户部会同兵部、工部、海军都督府、皇家钱庄与海运商局复核两遍。”
萧明玥高坐御座,垂眸道:“报。”
户部尚书翻开总册。
“铁甲舰后续铆接、锅炉、炮位与装甲用料,计银一百八十余万两。”
“燃煤补给舰、淡水粮秣舰后续改装与储备,计银六十七万两。”
“线膛重炮、快炮、火枪、炮弹、火药与备用枪件,计银一百三十余万两。”
“舰队三月煤料、军粮、淡水器具、药材、修船木料及军饷,计银九十余万两。”
“岛礁补给跳板前期所需煤仓、水柜、简易码头、信号设施与守备物资,初核四十六万两。”
“另有商局运力、钱庄宝钞拨付、伤亡抚恤预备、船坞应急修造诸项……”
他每报一项,殿中便静一分。
等最后一个数落下,右侧几名老臣已经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。
总数太大了。
不是大宁拿不出来,而是这些银子若全数拨下,便等于新朝刚刚稳定的钱脉,要立刻承受一轮重压。
户部尚书合上册子,沉声道:“以上尚为出征前期军费。若战事延长,登陆军、后续船队与占领区治理用度,须另行追加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衣袖摩擦声。
终于,一名年迈老臣出列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老臣躬身道:“大宁东南海患方平,新朝根基初定。税制、科举、铁路、钱庄诸项新政接连推行,国力虽盛,民间亦需休养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只账箱。
“日前京畿与江南物价方才平稳,宝钞新行,百姓信心尚在培植。此时若再动数百万军费,跨海远征,臣恐国库与钱庄皆受重压。”
“臣并非畏战。”
“只是高丽与倭地已在海战中大败,短期之内未必有力再犯。不如休养三年,积粮、造舰、养民,待国库充盈,再议远征。”
话说得很稳,也留足了余地。
不是反对打。
只是主张晚打。
另一名老臣紧随其后出列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如今镇海号威震东海,敌国水师元气大伤。大宁已有海防之利,何必急于渡海?”
“守土用一分,远征或需十分。若将军费留于国内,可再修河工、扩学堂、赈孤寡、减民负。待三年之后兵精粮足,胜算岂不更高?”
又有人拱手道:“臣亦以为,可暂缓远征。”
“陛下登基未久,百废待兴。新朝第一要务当是安民,而非穷追海上残敌。”
“定海王所谋深远,臣等不敢轻议。只是兵事一起,银如流水。今日户部所报尚只是前期,往后若战局不顺,追加何止百万?”
几句话落下,太和殿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。
支持远征的武将不少,可看着那几只沉甸甸的账箱,一时也没人立刻开口。
军费不是靠喊杀便能变出来的。
更何况,近来雍京城里已经有些闲话。
说定海王造完铁船又修铁路,如今还嫌不够,非要把大宁的钱粮全部扔进深海。也有人拿“穷兵黩武”四个字四处议论,仿佛这场尚未开始的远征,只是沈砚被镇海号的炮声冲昏了头。
这些议论进不了御案,却进得了茶楼、书院和官员私宅。
今日几位老臣一开口,显然便有人觉得时机到了。
沈砚站在文臣前列,始终没有出声。
若换作从前,他大概已经先拿一句话把“休养三年”顶回去了。
可今日,他只是看着户部那几只账箱,等几名老臣把话说完,才缓步出列。
“诸位说完了?”
那名最先上奏的老臣拱手道:“臣等只为国库与百姓计,并无私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点头,“今日这事,也没必要先分谁主战谁怯战。”
殿中不少人微微一怔。
这语气比他们预想的平和太多。
沈砚向御座拱手。
“陛下,臣请调用户部另备的三份账表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