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书报完舰队军粮核验数时,太和殿里的气氛已经稳了下来。
军费那几只黑漆账箱仍摆在殿侧,户部、兵部、工部与皇家钱庄的官员各自领了差事。有人核炮弹,有人复查煤料,有人重新计算岛礁补给用度。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,也开始低头翻看沿海十年损失账。
萧明玥没有再给众人反复扯皮的机会,朱笔落下,战备章程照旧推进。
散朝时,户部尚书追上沈砚,怀里还夹着那份岛礁分期拨付细表。
“王爷,臣算过,若第一期只建煤仓、水柜与简易泊位,暂缓部分永久工事,准备金压力还能再轻一些。”
沈砚接过细表看了两眼。
“可以细分,不能偷减。水柜少一只,海上便可能少几十个人的命。你们省银子时,别把将士的命也当成能四舍五入的零头。”
户部尚书正色道:“臣明白。”
两人刚走下丹墀,一名钱庄差役便从宫门方向快步奔来。
差役脸色发白,进了禁军警戒线后几乎是一路小跑,到了近前才压低声音。
“王爷,大人,南市出事了。”
户部尚书脚步一停。
“钱庄?”
差役喘了口气。
“今晨南市三家粮铺收到数张小额大宁宝钞,纸、印、暗纹都有,可编号查不对。粮铺掌柜不敢收,索性连真钞也一并拒了。”
“消息传开后,有人说宝钞已经印乱了,朝廷为筹远征军费,昨夜又偷偷加印了几百万两。如今南市、东市都有百姓往皇家钱庄分号赶,要求兑银。”
户部尚书的脸一下失了血色。
军费之争才压下去,市面上便冒出伪钞与滥发谣言,这刀扎得又快又准。
宝钞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纸。
是信。
百姓若信皇家钱庄能够照额兑银,一张纸便能走遍大宁。可若人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宝钞明日会变成废纸,再厚的金银准备也架不住所有人同时挤到柜台前。
“总号那边如何?”沈砚问。
“已有不少人排队。各分号仍在兑付,可人越来越多。还有人专在人群里喊,说钱庄银库早被远征军费搬空,过了午时便要关门。”
沈砚把岛礁细表还给户部尚书。
“去总号。”
户部尚书跟上两步:“王爷,要不要先调巡检司封街,拿下散谣之人?”
“人群一围,你再把兵摆过去,百姓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朝廷有底气,是朝廷心虚。”
沈砚登上马车,语气仍旧平稳。
“先兑钱。”
“信稳了,再抓耗子。”
雍京皇家钱庄总号外,已挤满了人。
队伍从正门一直排到街口,有商户捧着一叠宝钞,也有百姓攥着几张一百文、五百文的小钞。几名钱庄伙计在门前扯着嗓子维持秩序,反复强调柜台照常兑付,可人群里的议论声仍一阵高过一阵。
“我就说纸哪能当银子!昨日还好好的,今日粮铺便不收了。”
“听说朝廷要跨海打仗,军费几百万两,银库早空了。”
“宝钞印多少,咱们又看不见。朝廷缺钱,印一车纸不比挖一车银容易?”
“先换出来再说。我家三个月工钱都在这几张钞里。”
一个铁路工地的汉子紧紧捏着手里两张宝钞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身后跟着妻儿,妇人不住往钱庄紧闭的侧门看,眼里满是不安。
队伍前方,一名粮铺伙计正与柜台争执。
“这几张是今早收的,水印有,官印也有。你们却说编号不对。若是假钞,我家掌柜找谁赔?”
柜台后的账房满头是汗,却仍按规矩答道:“疑钞须登记来源、经手人与收钞时辰,出具收据,交总号验钞房复核。真钞当场兑付,绝不拖欠。”
“你说真假便真假?”
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说不定是钱庄不想兑银,故意把真钞说成假的!”
这声音起得突兀,周围人立刻躁动起来。
几名巡检司差役循声望去,那人却缩进人群,不见了踪影。
钱庄掌柜急得满头冷汗,正要让人暂关柜门,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喝声。
“定海王到了!”
人群往两侧分开。
沈砚下车时没有带大队禁军,身边只有常福、几名王府护卫与户部官员。巡检司的人守在街道两端,刀未出鞘,也没有驱赶排队百姓。
有人认出他,议论声顿时低了不少。
沈砚走到柜台前,先拿起那几张疑钞。
纸质近似,边纹细密,朱印也盖得很正。若只是在粮铺柜台匆匆一看,寻常伙计确实难辨真假。
他把钞举到光下。
水印轮廓浮出来,却比真钞略浅。纸浆里的细丝也有,只是颜色偏灰。最要紧的,还是下方那串流水编号。
沈砚看了片刻,递给钱庄总账房。
“查。”
总账房立刻抱来发行总册。
宝钞从印制、入库到发往各地分号,每一批都有起止编号。哪一段发给了雍京,哪一段送去了江南,哪一段尚封在总库,全部有双册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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