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南军港回到雍京时,已是入夜。
沈砚一路换马换船,进城后连定海王府都没回,便被宫里的内侍请去了西暖阁。
宫门深处很静。
白日里往来不绝的各部官员早已散尽,长廊下只留几盏宫灯。夜风从檐角穿过,吹动灯罩,光影落在青砖上,一明一暗。
西暖阁内没有百官,也没有成摞等候批阅的奏折。
正中的长案被清了出来,一幅远征总图铺满桌面。东南军港、三处补给岛礁、两条主航线、高丽南岸数处港湾以及后续可能用到的粮道,全以不同颜色标注。图角压着军费总册、舰队编组、登陆军名册和伤亡抚恤预案。
萧明玥坐在案后,只穿一身玄色常服。乌发以玉簪挽起,少了帝服与珠旒遮挡,那张清丽面容在灯下显出几分倦色。
她没有抬头,只道:“回来得比朕预计的快。”
沈砚解下外袍,随手交给内侍。
“靖海号没沉,登陆军也没陷在泥里,臣自然回来得快些。”
内侍低头退出,顺手合上阁门。
屋里只剩两人。
萧明玥这才抬眸:“长宁练兵如何?”
“挺好。”沈砚走到长案边,“北营那些悍将原本觉得海战是水师的事,陆军跟着出海只是站在船头看烟花。被她扔进泥滩滚了几圈之后,已经知道从船到岸那几百步也能死四回。”
萧明玥唇角动了一下。
“她亲自下场了?”
“披着甲在泥里走了一整日,还顺手挑翻一个抱怨最凶的军官。”沈砚拉开椅子坐下,“大姐练兵一向讲道理。她的道理通常有一丈多长,前头带枪尖。”
萧明玥低头看图,眼底那点笑意很快散去。
“登陆军能用便好。”
沈砚听出她声音里的沉意,也没再贫嘴。他把顾七舟复核后的海图取出来,覆在总图东侧。
“镇海、靖海二舰已经完成基础编组。补给舰的煤、水、粮按三月量准备,另有两成应急储备。火炮快船与护航舰分作三队,测深船走在前面。”
“主航线走怀远线南侧,虽然比旧商路多两三日,但水深稳定,能接上三处岛礁。备用线贴近北侧外礁,只在主航线受阻时启用。”
萧明玥的指尖沿航线缓缓移动。
“高丽南岸那几处湾呢?”
“列为疑区。”沈砚道,“海图室只会在副图上标出水文异常,不会写明密信内容。外海若真有人送来假水文,照收,也照赏。先让对方觉得自己的饵有人咬。”
萧明玥点头,又翻开军费总册。
“户部将岛礁补给用度拆成两期。第一期只设煤仓、水柜、修船料和简易泊位,永久工事暂缓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扫了一眼数字,“但水柜、药材和防潮物资不能减。岛上缺一块石头,可以现找;缺一桶淡水,不能让将士喝海水解渴。”
“朕已经驳回一次削减。”
“户部尚书如今看见银子往外走,心口就疼。”
“他疼总好过国库无人管。”
萧明玥拿起朱笔,在一项拨付数旁添了一道批注。
沈砚没有出声,低头继续核对舰队总图。
阁中只剩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细响。
过了一会儿,萧明玥忽然道:“抚恤册,你看过了吗?”
沈砚的手停在登陆军编组上。
“看过。”
“按预计战损所列,第一批预备抚恤银六十万两。”萧明玥垂着眼,“军费争论时,朝臣盯着铁甲舰、炮弹和煤料的数。没人提这六十万两。”
沈砚看向她。
她的指尖压在册页一角,压得纸面微微陷下去。
“他们大约觉得,军中列了抚恤,便只是账上的一项。”
萧明玥道:“可朕知道,那不是银子。”
灯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她没有继续翻册,只看着那行数字。
“一名水兵阵亡,册上记一人。送回家中,便是一个儿子、一个丈夫,也可能是几个孩子的父亲。”
“先遣队只少一名学员,顾七舟带回那只空了的海图筒时,整个码头都不敢出声。”
“真正开战以后,不会只少一人。”
沈砚靠在椅背上,沉默片刻。
“不会。”
萧明玥抬眸:“你倒不劝朕,说镇海、靖海二舰足以碾压敌船,说登陆军训练有素,说伤亡一定不大。”
“因为那是假话。”沈砚道,“铁甲舰再硬,也会坏。火炮再远,也总有打不到的地方。海上有风浪,岸上有城池,敌人也不会排成一列等咱们轰。”
“能做的是把海图画准,把煤粮备足,把军医、药材、救生艇和抚恤银备好。让本来该死十个人的地方只死三个,让能救回来的人别因为一卷纱布、一剂药或者一艘接应船没跟上而死。”
萧明玥静静听着。
沈砚的声音不高,也没有太多安慰意味。
“至于一个人都不死,那不是远征,是礼部在纸上作梦。”
萧明玥的目光重新落回海图。
“有时朕会想,若此战不发,至少眼下这批人不必死在海对岸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