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海王府小宴散后的第三日,东南军港先放出了第一批工程船。
没有战鼓,也没有披红挂彩。
三艘吃水不深的平底工程船,四艘旧式护航舰,外加两艘装满木料、石灰、铁件与淡水桶的货船,趁着清晨涨潮依次驶出水门。
它们没有镇海号那般令人喘不过气的铁甲,也没有靖海号刚刚下水时的锋锐。船身宽,速度慢,甲板上堆满木桩、滑轮、铁锹、绳索和拆成几段的信号塔架,看着更像一支准备去海上盖房子的木匠队伍。
可顾七舟带回来的海图上,三处补给岛礁能不能真正落脚,就看这一批船。
苏清漪也在其中。
随军印书局尚未随主力舰队正式编组,她便先从名册里挑出六名书吏、两名排版匠、一名修机匠,带着一具小型压印机和三箱活字登上工程船。
沈砚站在码头上,看着她身后的防潮木柜,问道:“你这是去岛上印告示,还是准备把印言斋搬进海里?”
苏清漪扶了扶被海风吹动的帷帽:“纸墨、活字、封蜡、备用机件,一样都不能少。若少带一箱,到了岛上坏了,你替我变出来?”
“我可以替你写。”
“你的字,挂在岛上容易吓退自己人。”
常福在旁边低头看脚尖,装作没听见。
沈砚递给她一只封好的文书匣。
“岛上先印这个。工匠多,水兵也多,条文别写得像礼部祭文。防潮、防疫、防火、防探子,怎么直白怎么写。”
苏清漪接过,掂了掂。
“你不去?”
“我要在军港盯主力舰队最后几项补给,还得等岛上的实测回报。”沈砚看向海图标出的方向,“而且你们只是先建中继点,不是去打仗。护航舰够用,遇见不明船只别追,先报。”
苏清漪看了他一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跳板收起,工程船缓缓离岸。
常福站在沈砚身后,看着苏清漪的船驶过水门,忍不住道:“少爷,苏姑娘这一去,算不算随军出海了?”
“算半个。”
“为何是半个?”
“主力还没走,她先跟着一船石灰和木桩去占地方。”沈砚叹道,“京城第一才女的第一次远洋,身边最有文采的东西大概是石灰袋上的‘遇水防潮’四个字。”
海风吹来,工程船上的苏清漪像是有所察觉,回头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砚立刻闭嘴。
从东南军港到第一处无名岛礁,按新航线需走两日一夜。
工程船没有求快。
领航快船每隔一段便放测深绳,护航舰分列两侧,后方货船始终保持固定距离。遇到海雾,船队便照航行手册降速,铜铃与号角依次传令,没有一艘船擅自脱离。
第二日午后,岛礁终于出现在海天之间。
起初只是一个灰黑色小点。
靠近之后,众人才看清那并非寻常海岛。
岛上没有成片林木,只有低矮灌丛和大片裸露礁石。海浪常年冲刷,岸边石壁被磨出深浅不一的白痕。岛南有一处勉强背风的浅湾,湾口不宽,水下碎礁密布,只有顾七舟亲手标出的那条水道能让工程船分批进入。
领航船先过。
测深绳接连落水,白旗一面面往后传。
工程船压低速度,贴着两枚临时浮标缓缓转向。船腹离左侧礁脊最近时,水手甚至能看见清澈海水下那些发白的尖石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地方真能停补给舰?”
领航学员站在船头,目光不离测深绳。
“满载补给舰不能靠得太里,只能停湾口外侧,以小船转运。工程船吃水浅,可进内湾。”
“那码头怎么修?”
“先修栈桥,再清碎礁。”
话说得容易。
船一靠岸,所有人便知道这座岛为何几百年来都没人在此久留。
脚下全是石头。
有的尖,有的滑,有的表面覆着湿漉漉的青苔,一脚踩错便能摔进礁缝。工匠扛着木料从跳板下来,走不到二十步,前头便有人脚下一滑,连人带木桩滚进浅水,爬起来时半身湿透,惹得岸上一阵笑。
笑声还没散,头顶便落下一团白东西,正砸在一名水兵肩甲上。
他抬头一看,礁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海鸟。
“晦气!”
海鸟受惊,呼啦啦飞起一大片。
随之落下的,是更多白点。
刚登岛的工匠和水兵抱头乱躲,木料也顾不上抬。有人躲到帆布底下,仍被顺着边角流下来的鸟粪蹭了一脸。
苏清漪站在跳板上,望着眼前这片混乱,脚步停了片刻。
她曾想过海外据点是什么模样。
或许是海风猎猎,军旗插上高处;或许是工匠开山凿石,水兵持枪守卫;再不济,也该有几分开疆拓土的肃穆。
眼前却是一群人抱着脑袋,在海鸟底下骂娘。
一名排版匠护着怀里的活字箱,狼狈地躲到她身后。
“苏主事,这岛上的鸟,不认官服啊。”
苏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衣袖,又看向从头顶盘旋回来的鸟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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