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尽后,无名岛礁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。
信号塔没有点明灯,只在背向西南海面的木板后留了一盏罩得严实的风灯。浅湾入口处原本并列的两枚浮标,也被水兵悄悄收回一枚。若是不熟悉水道的船只摸黑进来,稍偏半丈,船底便会擦上碎礁。
白日里看见的两道渔船黑影,已经记入值守册。
守岛军官没有派船追赶,也没有敲响警钟,只把原定两班夜哨加成三班。火枪手藏进栈桥后的礁沟,另有一队绕到煤仓与火药棚之间,拿湿毡、沙袋和盛满海水的木桶封住通道。
《岛礁驻守十条》贴在营地入口,纸角被夜风吹得轻轻卷起。
第六条,墨迹已干。
不明船只靠近,先报、先验、先戒备,不得私自接引。
军校学员把这一条抄在了值夜木牌背面。
夜里亥时,潮水开始上涨。
海浪拍上浅湾外的礁石,一阵比一阵高。涨潮声盖住了营地里的脚步,也让岛上的鸟群渐渐安静下来。煤仓里没有火,火药棚周围更是漆黑一片,只有蒸馏水棚下的炉膛尚留着一点暗红余烬。
负责西南礁岸的年轻学员伏在石缝里,手边放着望远镜、铜哨和一根细绳。
细绳另一端穿过数处礁沟,连到营地内侧。
风太大,喊声未必能传远。铜铃一响,又容易让来人知道岛上已有防备。这根绳便是军校学员临时加上的暗号,一次短扯代表发现船影,两次长扯代表有人靠岸,连续三次则是敌袭。
那学员盯了海面许久,眼睛被风吹得发酸。
远处没有灯。
水面上只有几道模糊暗影,时而被浪托起,时而又沉进夜色。若是寻常人看去,多半会以为那只是礁石投下的影子。
学员却没有挪开目光。
白日那两艘渔船离开时,挂的是窄帆。此刻海面上的影子不止两道,且没有顺着涨潮水势往北偏,反而始终贴着浅湾西南侧缓慢靠近。
不是漂来的。
有人在压桨。
他伸手摸到细绳,轻轻扯了一下。
礁沟另一头,伏兵校尉接到信号,没有出声,只抬起手。十余名火枪手依次检查火门,枪口压向预先划定的浅滩。
又过片刻,细绳被连续扯动两次。
两次都很长。
有人靠岸。
守岛军官蹲在栈桥残影下,抬头看了一眼潮位。按海图记录,此刻湾口外侧那道礁脊刚被海水盖住,小船可以勉强越过。再迟半个时辰,潮水灌入内湾,敌船便能直接贴近栈桥。
对方挑的正是时候。
值夜水兵没有点灯。
营地里甚至还响起了一阵故意放大的鼾声。煤仓旁一名水兵翻了个身,将身上的破毡往头上一蒙,看着像睡得正沉,右手却一直扣在火枪扳机旁。
几艘渔船悄无声息地越过外礁。
船身低矮,外侧挂着破网和鱼篓,舷边还搭着几件湿漉漉的蓑衣。船上的人都伏得很低,只靠短桨控向。最前方那艘船擦过浮标原本所在的位置,船头略微一偏,险些撞上右侧碎礁。
掌桨之人立刻收力。
船底与礁石只轻轻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闷响。
岛上仍没有动静。
船上的人等了几息,才继续往里划。
三艘船先后停在浅滩外。十几道人影翻过船舷,踩进齐膝深的海水。他们穿着寻常渔民短衣,腰间却绑着短刀,背上背的也不是鱼篓,而是油布包裹的陶罐和引火筒。
为首之人抬起手,向左右分开。
六人摸向煤仓。
四人绕向火药棚。
剩下的人伏在浅滩边,守着退路与小船。
他们走得极轻,落脚前还会用脚尖试探石面,显然熟悉礁岸潜行。可岛上白日刚铺过一批新碎石,夜色下看不出分别。第一人踏过两块平整礁石,第三步落下,靴底便传来一声细微脆响。
尖锐铁刺穿透草鞋,扎进脚掌。
那人身体猛地一颤,硬生生将惨叫咽了回去。
他低头去摸,手掌又按上一枚藏在浅水里的铁蒺藜。掌心被刺破,血顺着指缝滴进海水。
后方同伴还未反应过来,另一侧也有人踩中铁刺,身体失去平衡,撞翻了背上的陶罐。
陶罐落在石上,没有碎,却发出一声沉响。
礁沟里的年轻学员立刻将细绳连扯三次。
守岛军官抬手挥下。
两侧礁石后,同时亮起数盏遮光灯。
灯光只朝浅滩照,没有照向营地。十几名潜入者像被从夜色里剥了出来,脚下是散在潮水与碎石间的铁蒺藜,左右则是交叉压住整片浅滩的火枪口。
为首倭寇只看了一眼,便拔出短刀。
“冲过去!”
生硬的大宁话刚出口,第一排火枪已经响了。
砰!砰!砰!
铅弹贴着浅滩横扫。
冲在前方的两人胸口炸开血花,身体被打得向后翻倒。另一人肩头中弹,手中引火筒落入水里,尚未点燃的火绳立刻被浪浸透。
后方倭寇没有退。
他们本就是死士,见行踪败露,索性拆下背上的油罐,想要就地纵火。有人拔开陶塞,将鱼油泼向栈桥木桩;有人顶着枪口往煤仓方向扑,脚掌被铁蒺藜扎穿也不肯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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