岛礁急报送到海图室后的第二个时辰,萧云昭也到了。
她没有先问守军伤亡,也没有去看那三艘被拆开的渔船,只让皇城司把近两个月所有与海外有关的密档搬来。
暗印窝点查获的敌国银锭、没有烧尽的海外密信、伪钞散入粮铺的路线、高丽王庭藏在鱼腹中的密信抄本,以及无名岛礁送来的夜袭记录,一样样铺满长案。
窗外海风拍着木门。
沈砚坐在案角,手里拿着那张画有渔船底舱的草图。图上十二只硫磺桶平码在夹层里,引火绳从船尾穿出,旁边还标了鱼油与干草的位置。
“做得挺细。”他道,“若不是那名学员看出船身吃水不对,三艘船顺潮进湾,煤仓、栈桥和火药棚至少得烧掉一处。”
萧云昭垂眸翻看夜袭记录。
“敌人知道煤仓在哪里,也知道火药棚与栈桥的距离。”
“白日远远看过,不难猜。”
“淡水设施呢?”
沈砚指尖停了一下。
急报中提到,死士分作两路,主攻煤仓与火药棚,却没有碰蒸馏水棚。那处水棚看着不起眼,又设在营地背风低处,从海上很难看见。
萧云昭从一叠密报中抽出岛礁第一批工程清单。
“这张清单上,煤仓、火药棚、淡水蒸馏器与信号塔的位置都标过。”
“送过哪些地方?”沈砚问。
“东南军港、工部、户部、海运商局,还有雍京战备总档。”
萧云昭将清单放到渔船图旁,又取出暗印残信。
那封信只余几句残文。
“钞乱若成……”
“军费自断……”
“后续所需,仍由海路……”
她指尖落在最后一句上。
“伪钞案里,海对岸的人知道大宁刚结束军费之争,也知道宝钞是远征拨付的关键。岛礁刚开始动工,倭寇死士便摸到了第一处补给礁。”
沈砚抬眼:“高丽王庭那封密信,也是沿着同一条线来的?”
“不是同一条送信线,却知道同一批东西。”
萧云昭从棋盒里取出几枚黑子,依次压在伪钞、铁路、军港与岛礁几处。
“伪钞残党知道宝钞与军费。”
“潜入京畿的细作知道铁路桥、兵工厂换防与蒸汽机所在。”
“高丽主战派知道第二艘铁甲舰和补给舰的进度。”
“倭寇死士知道第一补给礁刚建成,且最要紧的是煤仓与火药棚。”
几枚黑子相隔很远。
一枚在雍京,一枚在京郊,一枚在东南,一枚已经落到海上。
萧云昭又捻起一枚白子,放在几枚黑子中央。
“这些消息,不可能只靠外海商船一点点拼出来。”
海图室安静下来。
沈砚看着那枚白子。
“京里还有人。”
“而且不是寻常旧吏。”萧云昭道,“他能碰到各部送入中枢的战备摘要,也能把消息拆开,分别递给不同的人。铁路细作用一条线,暗印残党用一条线,海外走私船又是一条线。”
“每条线都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部分。”
“所以前面的人被抓,后面仍能继续动。”
沈砚把渔船图放下。
若只是暗印匠头与几个旧礼部残党,他们拿不到岛礁工程清单。若只是高丽埋在商路里的眼线,也不该对皇家钱庄与远征军费的御前争论如此清楚。
有人一直藏在雍京。
这个人不亲自印假钞,不亲自递巡防图,也不与外海细作见面。他只是从朝廷层层流转的文书中取出最有用的部分,再经不同渠道送出去。
暗印窝点被拔,他没动。
兵工厂细作全灭,他也没动。
岛礁夜袭失败,那条线仍没有露头。
“藏得住,也舍得断尾。”沈砚道,“前面死了这么多人,他连眼睛都没眨。”
萧云昭把几份密报按时辰重新排开。
“不是没有眨。”
她点了点伪钞案后的市面谣言,又点向岛礁夜袭前的一份海外商讯。
“每次前线失败之后,雍京都有一小段消息空白。长则五日,短则两日。等他确认自己没有被牵出来,新的线才会重新接上。”
“谨慎得像一只老龟。”沈砚道。
萧云昭抬眸:“你准备再画一张?”
“先欠着。”沈砚道,“抓到以后按脸画,更传神。”
萧云昭唇边弯出一点笑,随即又收回目光。
“这人的身份不会低,却也未必仍在朝中任职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为何?”
“现任官员每日要入衙,文书经谁手、谁看过、谁誊抄,都有迹可查。皇城司将近三个月接触战备总档的人筛过两遍,没有谁能同时接触户部、铁路、海军与海外暗线。”
“那便是有人从各处拿摘要。”
“是。”萧云昭道,“他不需要看完整海图,也不需要拿走原册。只要有人在府中议事时随口说一句,或有门生故旧送去一份删节抄本,他便能从中挑出外敌最想知道的东西。”
沈砚靠在椅背上,指节轻轻敲着案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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