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8章 海上家书(1 / 1)

舰队退到外海安全水域后,火药港的暗红仍挂在右后方天际。

镇海号降至整队航速,靖海号护住两艘补给舰,火炮快船拖着俘获的哨船停在下风处。各舰先报船位,再报煤水、伤员与器械。铜铃和旗号沿舰列传过一轮,海面渐渐安静下来。

主炮没有开过火,炮手仍按规矩清膛、封口。登陆军把拆分的轻炮重新核了一遍编号,煤舱值守又插下测温铁钎。连那两艘缴获的小船,也由军械官逐块检查船板,免得里面还藏着引线。

沈砚从军令台下来时,天色已亮。

他一夜没合眼,袖口沾着海图上的炭灰,靴底还有火药港外海带来的湿盐。常福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整队册,走路倒比刚出港时稳了许多。

“少爷,外海也不怎么晃了。”

“是船降速了。”

常福认真感受片刻:“奴才觉得是自己长进了。”

“那你把鱼干放下再说。”

常福低头看了一眼腰间。那包从东南军港带出来的鱼干,如今已吃掉大半,布包外层被海气浸得发硬。

“这是压船用的。”

“你一包鱼干若能压住镇海号,老张头以后也不必炼钢了。”

两人刚走到海图室门外,前方一艘补给快船升起了送文旗。

快船并非从敌岸方向来,而是沿怀远线追上舰队。它在第一补给礁换过水与煤,又带来雍京、东南军港和后方商局积下的几批文书。船还未靠近,押运书吏便先举起封匣,示意其中有御前火漆。

镇海号放下接文小艇。

一刻钟后,几只防水木匣被送进舰桥。兵部军令、户部拨付回执、工部备件目录各有去处,最小的一只匣子却没有部衙印记,只有一道玄金火漆。

火漆上压着萧明玥惯用的私印。

常福眼睛一亮:“陛下的家书。”

沈砚接过匣子:“看见私印便是家书?”

“陛下总不能专程写信骂户部,再让人送到您手里。”

“那可未必。她若骂得不过瘾,确实可能让我补两句。”

海图室铜门合上,外头的报位声被挡去大半。

沈砚验过火漆,抽出里面那封信。信纸不厚,一共三页,字迹端正冷静,起笔既没有问海上风浪,也没有写一句思念。

第一项是新科官员履职。

被派往工部、户部与地方河道衙门的第一批新科进士已经到任。有人进了兵工厂核算炮管损耗,有人随河工去看春汛,还有几名出身账房的进士正在重整地方仓册。旧吏起初拿陈年旧例刁难,新科官员便把积压账目、用料数与工期一项项列成表格,当日送入各部复核。

萧明玥只写结果,不夸人。

该留用者留用,敷衍塞责者调离。新科官员若仗着天子门生身份越权,同样记过。

第二项是铁路。

北山至兵工厂一线运行平稳,焦炭与铁料转运成本继续下降。工部已经向南续勘一段支线,征地仍按朝廷定价,不许地方借新路强占民田。沿线三处桥梁刚经历过一次雨后复验,桥墩、铁箍和路基都无大碍。

萧明玥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
工部照你留下的验收法,拿重车压了三轮,桥没有塌。

沈砚看到这里,唇角动了一下。

常福站得远,偏偏脖子伸得很长。

“陛下写什么了?”

“写桥没塌。”

“就这个?”

“这个很重要。桥若塌了,你将来回京只能走旧驿道,多颠三日。”

常福立刻点头:“确实重要。”

第三项是宝钞。

雍京与沿海五州兑付平稳,伪钞案之后,皇家钱庄又换了一批暗纹纸。市面米、布、盐价没有因远征继续上涨,商户使用飞票结算的数量反而多了。户部依沈砚临行前留下的章程收紧了两处准备金,却没有突然抽走民间现银。

远征军费按期拨付,后方没有追加临时摊派。

第四项是抚恤。

第一批预备抚恤银已经封存在皇家钱庄,伤员转运名册与阵亡军士家属核验册分别交由兵部、户部办理。萧明玥写得很细,连沿海军户若迁居异地,应由原籍还是现居州县发放,都已命两部定出统一细则。

信的末尾提到西暖阁。

远征总图仍铺在长案上。沈砚离京前压在图角的那枚黑色木标,被萧明玥留在怀远线起点,没有收回棋匣。

再往下,才只有一行不像政务的话。

“海图可慢,归期不可失。”

沈砚看了两遍。

海图室外,镇海号正越过一道长浪。铜镇纸轻轻滑了半寸,又被固定绳拉住。舷窗外的海面已经看不见火药港,只剩舰队转向后铺开的白色航迹。

常福等了许久,没听见他说话,忍不住问:“还有吗?”

沈砚把信纸折回原样。

“没了。”

“陛下就没写一句保重身体、早些回来?”

“最后一句便是。”

“写得这么省墨?”

沈砚看他:“一国之君写信,自然不能像你写赊鱼干的欠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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