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台阶送到太医院门口(1 / 1)

“孩子哭成这样,你还叫我等?”

太医院前堂里,抱孩子的妇人嗓子都劈了,怀里的小婴儿闭着眼哭,哭声一阵短过一阵,像喘不上来。

陈岐把药箱盖又掀开,额边汗珠落到领口。

“我已经看过了,不发热,脉也不乱,嘴里没有疮,肚子也不硬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不吃?”

“你先别摇他。”

“我不摇他,他哭得更厉害啊!”

旁边药童抱着热水盆,急得脚跟挪来挪去。

“陈御医,要不要请周前辈?”

陈岐手在脉枕边停了停。

“周前辈不接小儿案了。”

“可这哭声,后堂都能听见。”

小婴儿又哭起来,嗓子发哑,脸却没烧红,双脚蹬了两下,脑袋往抱他的人怀里钻。

周慎行从后堂帘后出来时,手里还拿着半张名帖。

药童一看见他,赶紧把热水盆往旁边让。

“先生,您,您怎么出来了?”

周慎行看着那孩子。

“谁家的?”

抱孩子的妇人赶紧往前走了半步。

“不是我家的,是隔壁何家的,他娘病了,奶也少,孩子三天不肯好好吃,只哭,我看不过去才抱来。”

陈岐拱手,声音发干。

“周前辈,我看过一遍,没有明显热症,肚腹也软,口舌无疮,只是哭闹不止。”

“喂过什么?”

妇人忙摇头。

“乳吃不进,米汤也吐,药没敢乱喂,听说近来外头假书假符闹得凶,我连镇惊丸都没让他家买。”

周慎行脚步停在案前。

“倒知道镇惊丸不能乱喂。”

妇人愣了下。

“书坊门口有人念过,说孩子入口,先验后喂。”

陈岐看向周慎行袖口。

那半本幼学须知的书角,被他压在宽袖里,只露出一点白封。

周慎行把袖子往回收。

“把孩子放到软垫上。”

妇人犹豫。

“他一放就哭。”

“先放。”

“周前辈,孩子太小,若哭岔气。”

陈岐话没落地,周慎行已经蹲到软垫旁。

“哭声不断,气还接得上。”

妇人咬咬牙,把孩子放下。

孩子背一沾垫,哭声果然拔高,两只小手往空里抓,脸往右侧偏,腿往肚子下蜷。

陈岐伸手要按脉。

周慎行拦住他的腕。

“先别摸脉。”

陈岐怔住。

“前辈?”

“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周慎行没有接话,只把桌边药碗往远处挪,又让药童把炭盆撤开半尺。

孩子哭声没有变。

他盯着那小小的脸,看孩子眼皮有没有浮肿,看嘴唇干不干,看哭声中间有没有喘鸣,再看小手抓向何处。

药童站在旁边,偷偷吸了吸鼻子。

“先生,您这是按那本书来?”

周慎行头也没抬。

“闭嘴。”

陈岐听见那本书三个字,耳根动了动。

妇人没听懂,急得两手搓衣角。

“太医老爷,孩子到底是不是撞了什么?”

周慎行抬眼看她。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街上那些人都这么讲,夜里哭,三日不吃奶,总不能没缘故。”

“缘故要查,不要猜。”

妇人嘴唇动了动。

“查,您查,您怎么查都行,只要他别再哭了。”

周慎行伸出两根手指,没有碰孩子,先停在额前一寸处,感热气,又看鼻翼。

“不烫。”

陈岐立刻接。

“我方才也验过。”

“脸色。”

“脸色尚可。”

“哭声。”

陈岐卡了一下。

“哭声,哭得厉害。”

周慎行看他。

“厉害两个字不能入案。”

陈岐赶紧拿笔。

“哭声间断,夹短促尖叫,放下时加重,抱起后仍哭。”

周慎行点了下头。

“手脚。”

药童小声补。

“手脚不冷。”

“衣物。”

妇人赶紧解开孩子外头的小夹袄。

“衣裳新洗的,干净,尿布也换过。”

周慎行看着那件夹袄,手指停在衣领边。

“谁换的?”

“我换的,何家嫂子病得起不来,我怕孩子冷,从我家柜里拿了小袄,刚翻出来的冬衣,厚。”

周慎行没接话。

孩子又把脸往右边偏,鼻子皱了皱,哭到一半呛了一声。

陈岐忙要抱。

“等等。”

周慎行盯着孩子偏头的方向。

右边站着那妇人。

她身上的棉袄袖口,味道冲得很。

樟脑。

药童也闻到了,捏了捏鼻子。

“先生,这味儿有点重。”

妇人慌了。

“我柜子里放了樟脑丸,冬衣不放要生虫,我,我抱孩子前拍过了。”

周慎行看了她一眼。

“拍不掉。”

陈岐笔尖停在纸上。

“前辈,樟脑味能让孩子哭成这样?”

周慎行没有立刻答。

他看着软垫上的婴儿,又看自己袖口里的书角。

白姨学堂出品几个字,藏住了大半,偏还露着一个白字。

“换人抱。”

妇人忙退后。

“换谁?他娘没来,何家爹去请车了。”

周慎行指向药童。

“你外袍脱了,洗手,抱。”

药童瞪着自己。

“我?先生,我没抱过这么小的。”

“手托颈,别晃。”

陈岐赶紧上前教他。

药童洗了手,脱了外袍,僵着胳膊把孩子抱起来。

孩子哭声还在,却短了一截。

周慎行看向妇人。

“你去后堂换一件干净布衣,身上这件别靠近。”

妇人脸发白。

“太医老爷,真是我衣服?”

“先试。”

“若不是呢?”

“那再查下一项。”

妇人连忙跟着女使去了后堂。

陈岐站在案旁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前辈,这法子,是不是太,太不像诊病?”

周慎行翻开案册。

“孩子不吃三日,难道只剩开方?”

陈岐不敢再接。

小婴儿窝在药童怀里,哭声渐低,偶尔抽两下,小嘴张了张,像在找乳。

药童惊喜地往周慎行这边看。

“先生,他不哭了。”

周慎行仍低头写案。

“还没完。”

陈岐凑过去看。

案上多了几行。

额温不热。

口舌无疮。

腹软。

衣物无束紧。

樟脑气重,抱者衣物新出柜,疑为气味刺激。

陈岐看着疑为气味刺激几个字,半晌没落笔。

后堂帘子掀开,妇人换了布衣出来,头发都散了几缕。

“太医老爷,我换了,您看,我这件昨日穿过,没有樟脑味。”

药童把孩子递过去。

孩子一入她怀,抽了两下,没再放声哭。

妇人手抖得托不稳,被陈岐扶了一把。

“他,他不哭了?”

周慎行把案册合上。

“先别急着喂米汤,让他缓半刻,再让亲娘少量喂乳。”

妇人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嘴唇开合几次。

“我差点以为他活不成了。”

周慎行把笔搁回笔山。

“回去后,孩子衣物单放,别用樟脑熏,抱孩子前换外衣,屋里别点浓香。”

“记下,记下,我让何家全记下。”

陈岐忽然开口。

“前辈,这一案,是不是该归小儿哭闹八步?”

周慎行抬眼。

陈岐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
药童低着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

周慎行看向门外。

魏府送来的帖子还压在他书房砚台下。

白姨学堂的名帖,也只写完了一半。

妇人抱着孩子往外走,走到门槛边又回头。

“周太医,这法子,我能不能回去告诉街坊?”

周慎行指腹按住案册边角。

“告诉。”

妇人眼睛发红。

“就说太医院也让先查衣裳,先查味儿?”

周慎行沉了片刻。

“就说,孩子哭,要先查。”

门外忽然有小吏匆匆进来,手里捧着太医院值房传帖。

“周太医,魏府又来人了,说魏御史等您一句准话。”

药童把孩子的布包递还妇人,嘴快。

“先生还去不去白姨学堂查假本?”

前堂几个人全看向周慎行。

周慎行把袖口里的幼学须知按回去,案册啪地合上。

“备车。”

陈岐忙追了一句。

“去魏府,还是去白姨学堂?”

周慎行看着案上那行气味刺激,手掌压住名帖。

“先去见能让孩子不哭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