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樟脑味,比脉象更早露馅(1 / 1)

“周前辈,您方才真不先把脉?”

陈岐跟在后头,案册抱得太紧,纸页边都压弯了。

周慎行停在廊下洗手盆前。

“你方才把脉,把出什么了?”

“脉不乱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陈岐被噎住。

药童端来新水,忍不住插嘴。

“然后孩子还哭。”

周慎行瞥过去。

“你今日话不少。”

药童缩了缩脖子,又把布巾递上。

“可孩子真的不哭了。”

前堂外,抱孩子的妇人还没走远,正站在药柜旁跟何家来接人的男人交代。

“别让樟脑衣裳挨他,听见没有?太医老爷亲口讲的,孩子哭先查,别上来就灌药。”

那男人连连点头。

“我记,我记。”

“还有,别听隔壁赵婆子讲什么撞了阴气,她上回还叫人买符。”

药童把水盆放低,悄悄乐。

陈岐没乐。

他看着周慎行擦手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
“可若以后来一个孩子哭,咱们都先查衣裳味道,旁人会不会说太医院学民间小书?”

周慎行擦手的动作停在腕口。

“你管旁人说什么,还是管孩子哭不哭?”

陈岐低头。

“管孩子。”

“那就写案。”

“写什么名目?”

周慎行接过案册,亲自添字。

小儿哭闹,先察照护。

陈岐看着那六个字,舌尖抵了抵牙根。

“照护这两个字,太医院旧案里少见。”

“今日开始有。”

药童凑过来看,眼睛亮。

“先生,要不要把这案拿去给院判瞧?”

周慎行把案册合上。

“先别递。”

陈岐不解。

“为什么?此案明明可立规。”

“一个案,不够立规。”

“那您还要继续用?”

周慎行把布巾放回铜架。

“不用,等着孩子哭?”

陈岐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怕被训。

药童到底没忍住。

“先生,您这个意思,就是白姨学堂那书有用。”

周慎行看向他。

药童马上端盆转身。

“我去换水。”

廊外有人小跑进来,正是魏府管事,冠带理得齐,脸色却压着急。

“周太医,我家大人候您多时。”

周慎行没抬脚。

“我今日有诊案。”

魏府管事拱手。

“御史大人要议的,也是诊案之外的大事。女子写书,扰乱医道,沈相又为其作序,此风若长,太医院颜面何存?”

陈岐抱着案册,手往袖里缩了缩。

药童端着水盆站在拐角,脚也不动了。

周慎行看向管事。

“方才有个孩子,三日不食,只哭不止。”

管事愣了下。

“这,自有太医诊治。”

“诊了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

“不是药治好的。”

魏府管事没听懂。

周慎行从陈岐手里抽出案册,翻到新写那页,递给他看。

管事只扫一眼,脸色便不大自然。

“樟脑气味刺激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种小事,怎能与魏大人议的大体统相提?”

陈岐脸一下红了。

药童在拐角小声嘀咕。

“孩子哭三天,在他们嘴里还是小事。”

管事脸一板。

“你是什么身份,也敢插嘴?”

周慎行把案册收回。

“他身份低,说的话却没错。”

管事被堵住。

“周太医,魏大人可还等着您回帖。”

“回。”

周慎行转身进书房。

药童赶紧跟上。

“先生,您要写不去?”

“写,有诊案待核,不能赴约。”

“要不要写假本?”

“另写一帖给白姨学堂。”

陈岐终于跟进来。

“前辈,您真要去?”

周慎行坐到案前,把魏府帖子从砚台下抽出,放到一边。

“假本篡改医嘱,太医院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
药童乐得手里墨锭差点滑掉。

“先生,这台阶真好用。”

周慎行看他。

“磨墨。”

药童立刻低头。

陈岐站在案边,犹豫半晌。

“前辈,我能不能同去?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我想看看白姨学堂怎么排查。”

周慎行笔尖悬在纸上。

“你去做什么?”

“我今日差点给那孩子开醒脾散。”

这话一出,药童磨墨的手慢了。

陈岐脸更红。

“若开了,孩子也许还哭,何家人再喂,再求符,再骂孩子命不好。”

周慎行看了他片刻。

“知道错在何处?”

“我只看病症,没看抱他的人。”

周慎行落笔。

“那就去。”

药童马上抬头。

“先生,我也去吧,抱孩子那一下,我也有功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啊?”

“你话多。”

陈岐忍着没笑。

周慎行写完给魏府的回帖,只短短两行。

今日值诊另有小儿案待核,不能赴魏府议事。

至于幼学须知一书,待核假本后再言。

药童吹干墨迹。

“魏大人看了会不会气?”

“他气不气,不归太医院治。”

陈岐终于笑出声,赶紧用案册挡脸。

周慎行又取新帖。

白姨学堂宋山长。

为西市假本删改验药条目,误导小儿照护一事,周慎行愿携太医院案册,至贵堂核验正版。

来前按贵堂规矩递名帖。

写到规矩二字,他指尖在纸边敲了敲。

陈岐看见。

“前辈,真要写洗手不带药包?”

周慎行抬眼。

“她回信写了。”

“那是她的规矩。”

“去人家门上,就守人家门上规矩。”

药童把名帖接过去,嘴里念着。

“周慎行,太医院周太医,核验正版条目。”

他念到这里,忽然一拍额头。

“先生,若门口那几个孩子真查您药箱呢?”

周慎行把案册放进木匣。

“药箱不带。”

陈岐愣住。

“太医出门不带药箱?”

“查书,带案册。”

药童忍了半天,没忍住。

“先生,您怕顾小公子把药箱扣了吧?”

周慎行起身。

“你留值。”

药童脸垮下来。

“先生,我闭嘴还不行吗?”

外头魏府管事还候在廊下,接过回帖后,当场展开。

读到不能赴约,他脸色发青。

“周太医,我家大人说过,若您不去,便当您站到白姨学堂那边。”

周慎行整理袖口。

“魏大人还能替太医院断案?”

管事咬牙。

“您这是要为了一本女子写的书,跟御史台过不去?”

周慎行抬脚往外走。

陈岐抱着案册跟上。

“不是为了书。”

管事追了两步。

“那为了什么?”

前堂那婴儿又哼了一声。

妇人已经换了干净布衣,孩子贴着她肩头,嘴唇动着,开始找乳。

周慎行看过去。

“为了他能吃奶。”

管事站在原地,半天没出声。

药童抱着水盆,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
“我家先生今日真忙,您回吧。”

魏府管事攥着回帖离开。

陈岐把案册抱紧。

“前辈,我们什么时候去白姨学堂?”

周慎行看着太医院门口停下的车。

“现在。”

车帘刚挑开,何家那男人忽然追出来,手里捧着三钱银子。

“周太医,方氏书坊在哪里?我想买一本那书。”

周慎行脚步停住。

陈岐看向他袖口。

周慎行沉了沉脸。

“排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