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有几个病例想与你探讨(1 / 1)

“宋姑娘,老夫……有几个病例想与你探讨。”

周慎行坐在客案旁,背挺得板正,可手里的笔记没放稳,纸角撞到茶盏边,差点把水带翻。

顾承安立刻走过去。

“茶盏离纸三寸。”

周慎行忙把茶盏挪开。

“好。”

江瑞珩看了一眼。

“纸册涉医案,遇水损毁风险高,已提醒。”

周慎行额角出了汗。

“也记?”

“记。”

沈知鹤坐在旁边小凳上,发言牌搁膝上,眼睛在周慎行和宋予白之间来回转。

“周大人,您别怕,我们瑞珩对谁都这样。”

周慎行苦笑。

“老夫看出来了。”

傅烈端着饭碗站在门边。

“白姨,我能听吗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听完会乱配药。”

“我不配,我只听哭。”

宋予白把他碗里的米粒拨回去。

“吃完去站桩。”

傅烈扭头找武教头。

武教头抱臂站在廊下。

“去。”

“我还想看老大夫认错。”

周慎行的手停在笔记上。

宋予白看他一眼。

“傅烈。”

傅烈缩了缩脖子。

“好吧,我去站。”

他走到院中,又回头喊。

“周大人,你认错大声点,我在木桩边也能听见。”

顾承安木牌敲桌。

“傅烈,站桩不许插话。”

“哦。”

周慎行把第一本笔记放到宋予白面前。

“这是年前的一例,男童三岁,夜里啼哭,白日困倦,饮食少,太医院按惊悸治,药下三日,哭声少了,饭仍不进。”

宋予白翻开。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周慎行一怔。

“病例上写了,父母,祖母,乳母,两名丫鬟。”

“孩子跟谁睡?”

“祖母房中。”

“夜里哭时,谁先抱?”

周慎行翻了翻纸。

“未记。”

“白日困倦,困在哪里?”

“困在哪里?”

“是坐着打盹,还是抱着就睡,还是玩一半突然没力气?”

周慎行低头看笔记。

“未记。”

宋予白把笔记推回去。

“这例先不能谈药。”

周慎行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
“可脉象虚,舌苔白,夜啼三日。”

“哭声少了,是药压住了,还是孩子哭累了?”

周慎行没接上。

沈知鹤举牌。

“这一题好难。”

江瑞珩补。

“病例缺行为记录,无法复核。”

周慎行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几行。

“跟谁睡,谁先抱,困在哪里。”

宋予白点头。

“再讲第二例。”

周慎行把第二本打开。

“女童两岁半,入冬后咳嗽反复,家中药不断,苏子,杏仁,贝母,款冬都用过,轻几日又重,母亲说孩子娇气,见风就咳。”

宋予白看纸面。

“住在哪里?”

“城南临河。”

“屋里烧什么?”

“炭。”

“窗开不开?”

“入冬多半不开。”

“孩子白日在哪里玩?”

周慎行这回翻得快些。

“祖母怕她着凉,多在内屋。”

“内屋有炭盆?”

“有。”

“咳得最重在什么时候?”

周慎行又停了。

“夜里。”

“夜里窗关着,炭盆在屋里,孩子咳重,你们继续添润肺药。”

周慎行手里的笔在纸上压了一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,屋闷。”

“不只屋闷,炭烟,尘,厚被,香料,都可能让她咳。”

“可她脉上有痰。”

“痰也要问从哪里来。”

周慎行慢慢坐直。

“这法子,和樟脑那例同路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知鹤赶紧举牌。

“八步排查法再立功。”

顾承安看他。

“别抢医案。”

沈知鹤把牌子放低。

“我只小字记。”

周慎行翻到第三本,脸色比方才稳了点。

“这例,老夫特意把人写了。”

宋予白接过。

“六个月婴儿,不吃奶,吐奶,哭声短,查腹软,无热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喂奶是谁?”

“乳母。”

“乳母换过?”

“换过,旧乳母回乡,新乳母进府三日。”

“新乳母用什么香粉?”

周慎行手里的笔停住。

“老夫问了,无香粉。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乳母吃什么,喝什么,夜里睡多久,有没有用药。”

周慎行翻到下一页,眼里有光。

“她喝了回乳的麦芽汤。”

宋予白抬头。

“谁给的?”

“她自己说涨得疼,厨房婆子给的。”

“奶少了,孩子吸不到,急哭,吸进去气,又吐。”

周慎行看着纸上那行麦芽汤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
“老夫当时只想着孩子胃弱。”

“孩子的病,有时在大人手里。”

外头傅烈的站桩歪了一下。

武教头木棍点地。

“站稳。”

傅烈委屈。

“我听见这句了,吓得我想我手里有没有病。”

沈知鹤马上喊。

“你手里有栅栏的病。”

“沈知鹤!”

顾承安走到门边。

“声。”

屋内周慎行低头,把孩子的病,有时在大人手里这一句写下。

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。

他皱着脸吹了吹。

江瑞珩看见。

“墨未干,不可合册。”

周慎行立刻把纸摊开。

“好,不合。”

宋予白把第三本放下。

“周大人,这些病例你不是不会治。”

周慎行抬头。

“老夫会开方。”

“可你以前进门先看脉案,少看孩子身边的人。”

“太医院四十年,规矩便是先看症。”

“症会骗人。”

周慎行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
宋予白给他续了半盏茶。

“孩子不会把病讲明白,大人也未必讲真话。”

沈知鹤小声。

“有的大人还乱写折子。”

顾承安把木牌拿起。

“沈知鹤。”

“我闭。”

周慎行端茶的手比刚进门时稳了些。

“宋姑娘,老夫今日带来的,不止三例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你若嫌烦……”

宋予白翻开下一本。

“不嫌。”

周慎行怔了怔。

宋予白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
“病例不欺负我。”

院中傅烈忽然喊。

“白姨,那欺负你的怎么办?”

宋予白没抬头。

“记账,守门,等他犯错。”

江瑞珩提笔。

“可列为学堂常规处置。”

周慎行看向门口那道白线,又看宋予白手里的笔记。

“宋姑娘,老夫以前,就是犯错的人。”

宋予白翻页。

“所以今日你坐门里。”

周慎行喉间发涩。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你带了病例,不是带了折子。”

沈知鹤抱着发言牌,小声念给自己听。

“病例能进,折子不能进。”

顾承安补了一句。

“人也要洗手。”

周慎行低头看自己洗净的手,隔了好一会儿,才把第四本推过去。

“那这一例,请宋姑娘再骂老夫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