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七个病例(1 / 1)

“骂人另收费,谈病例不用。”

宋予白把第四本病例摊开,江瑞珩抬笔的动作比周慎行还快。

周慎行愣了一下。

“这也收费?”

“她逗你。”

沈知鹤抱着发言牌,忍不住插嘴。

“不过小姨母真要收,瑞珩能给你列名目,骂诊费,醒脑费,旧错补账费。”

江瑞珩抬头。

“不可乱设费。”

顾承安看向沈知鹤。

“读书。”

“我在旁听医案。”

“你听不懂。”

“我能听懂骂诊费。”

宋予白敲了敲桌面。

“第四例。”

周慎行赶紧翻回正页。

“男童五岁,反复肚痛,家里以为虫积,驱虫药吃了两回,痛仍在,夜里更闹,白日倒能玩。”

“痛在哪里?”

“脐周。”

“怎么痛?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“他说过吗?”

周慎行低头翻。

“他娘说,孩子喊疼。”

“让孩子自己指过吗?”

“未记。”

“饭后痛,便前痛,还是睡前痛?”

“未记。”

“吃饭快不快?”

“未记。”

江瑞珩在旁边小声补。

“未记三次。”

周慎行脸上烧起来,却没有辩,只把空处填上几个问题。

宋予白往下看。

“夜里更闹,和谁睡?”

“父母。”

“家里近来有什么事?”

周慎行抬起头。

“这也问?”

“问。”

“他父亲要外放,母亲在收拾行装。”

“孩子知道?”

“应当知道。”

“夜里肚痛,有人陪吗?”

“有,他母亲抱着哄。”

宋予白把笔记推回去。

“这例不急着再下驱虫药,先问孩子怕什么。”

周慎行握笔。

“怕离家?”

“也许怕离开熟悉的人,也许怕父亲走,也许只是大人乱,饭吃得快,肚子胀。”

沈知鹤听得直点头。

“我小时候祖父一忙,我也肚子疼。”

江瑞珩看他。

“你那次吃了六块枣糕。”

沈知鹤抬手挡脸。

“不要翻我医案。”

顾承安补。

“旧事也可警示。”

周慎行写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“第五例,女童七岁,夜里磨牙,梦多,白日怕生,家中请了僧人收惊,未效。”

“谁说她怕生?”

“她父亲。”

“她自己说过吗?”

“未。”

“怕所有生人,还是怕某几个人?”

周慎行看着宋予白,像学生被先生连问到课本外。

“这要分?”

“要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怕方掌柜和怕魏府文书,不是一个怕。”

方掌柜刚好在门外送药材,听见自己名字,赶紧探头。

“姑娘,我可不吓孩子。”

沈知鹤立刻接。

“魏府文书吓。”

顾承安把木牌往门口一横。

“医案中,少插话。”

方掌柜笑着退开。

周慎行低头继续。

“她怕的是家中教习嬷嬷。”

宋予白翻到后面。

“身上有伤吗?”

“无外伤。”

“写字如何?”

“字写得好。”

“多好?”

“每日十页,不能错。”

“错了呢?”

周慎行沉默。

宋予白不用他答。

“磨牙和收惊没关系,先停罚写,让孩子睡前别练字,换教习嬷嬷。”

周慎行捏着笔,指腹沾了墨。

“太医院从前不会写换嬷嬷。”

“现在可以写诱因。”

“若人家不听?”

“那至少你知道药为什么不灵。”

周慎行把换嬷嬷三个字写得歪了些。

沈知鹤伸着脖子看。

“周大人这个字,看着像打架。”

周慎行尴尬。

“手滑。”

江瑞珩认真。

“可辨,不需重写。”

第六例是小儿发热后不肯下地。

周慎行把脉案念完,宋予白只问了两句。

“鞋合不合脚?”

“病前摔过吗?”

周慎行翻到夹页,找到乳母补的几字。

病前从台阶跌下,右脚扭过。

他拿着那页纸,半天没动。

“老夫按热后体虚调了十日。”

“孩子不下地,不一定是没力气。”

“也可能是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没讲。”

“也许讲了,大人说小孩娇气。”

傅烈在外头听不下去。

“我以前膝盖疼,我娘也说我娇气。”

武教头看他。

“你那次是练完还跳墙。”

“那也疼。”

宋予白朝外看。

“疼要讲清,犯错也要讲清。”

傅烈小声嘀咕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第七例摊开时,天光已经偏斜。

周慎行的茶换了三回,墨也磨过一回。

“最后一例,老夫最拿不准。”

宋予白接过。

“九个月,夜里啼哭,不食,身上起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用过什么?”

“清热,祛风,外洗,皆轻后复起。”

“新添衣物吗?”

周慎行这回答得快。

“有,新棉衣。”

“洗过吗?”

周慎行翻纸。

“未问。”

“谁做的?”

“外祖母送来。”

“棉里填了什么?”

周慎行抬头。

“这也会有关?”

“有些棉旧,有虫粉,有药气,染料也可能刺皮。”

“那先换衣?”

“先换,洗净旧贴身衣,再看疹退不退。”

周慎行把笔放下。

“若退了,便不必吃那么多药。”

“对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这半日说了许多话,连沈知鹤都喝了两回水。

顾承安把窗边帘子放下一半,怕风吹到小满。

江瑞珩整理出七页条目,按人,物,屋,食,睡,抱,怕,痛分类。

周慎行看着那七页,脸上那点老御医的撑架散了。

“宋姑娘,老夫以前看病,第一眼总落在脉上。”

“脉要看。”

“药也要下。”

“药也要下。”

“可今日这些孩子,若只看脉,只下药,有人要继续疼,有人要继续怕,有人要继续咳。”

宋予白没接。

周慎行自己把话补下去。

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今日方知,知药理而不知童心,不可谓之良医。”

沈知鹤这次没抢着举牌。

傅烈也没喊。

宋予白看着周慎行。

老人背着太医院的名,背着旧日的错,坐在白姨学堂一张普通木椅上,把这句话讲得慢,讲得费力,讲完后连茶盏都没端。

江瑞珩提笔,声音小了些。

“周慎行自省一条,是否记入学堂医案讨论册?”

周慎行抬头。

“记。”

宋予白把那七本病例合好。

“那就记。”

周慎行低头,看着自己沾墨的手。

“宋姑娘,老夫还有一句。”

顾承安看向他。

“若太长,喝水后讲。”

周慎行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“老夫想把这七例,带回太医院讲给学生听。”

宋予白还没开口,沈知鹤先跳了起来。

“那要写白姨学堂提供思路!”

江瑞珩紧跟着翻册。

“需注明来源,不得删改,不得将学堂方法改成太医院独创。”

顾承安补。

“病例不得带孩子姓名。”

周慎行怔了一下,随后把笔重新拿起。

“好,老夫现在写保证。”

宋予白看着他落笔。

保证二字刚写完,门外传来赵珩的声音。

“周太医,太医院讲这七例时,本王能旁听吗?”

周慎行的笔尖在纸上歪出一划。

沈知鹤立刻吸了口气,又捂住嘴。

顾承安走到门线。

“王爷先登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