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药理和童心(1 / 1)

“卢太医把孩子问哭,不是因为问得多,是因为他先问父亲,你家孩子是不是装疼。”

陈岐一进门就把太医院的错题摊开,额上还有赶路出的汗。

宋予白看着纸面,朱笔没动。

傅烈先炸了。

“谁装疼?疼就是疼。”

沈知鹤举牌。

“今日错题,问话先把孩子吓哭。”

顾承安把水盆往陈岐面前推。

“先洗手,再讲。”

陈岐一拍额头。

“差点忘了。”

洗完手,他重新坐下。

“周前辈把卢太医骂,咳,训了一顿,让我把原案送来请您看。”

江瑞珩抬笔。

“卢太医问诊失当,转入学堂纠错。”

方掌柜听见动静,从书稿堆里探头。

“卢太医也要交一文吗?”

陈岐把铜钱放上桌。

“交了,周前辈代收。”

沈知鹤看着那枚钱,整个人都要塌进椅子里。

“全京城的一文钱都能来学堂,就我的不能变两文。”

赵璟珹小声。

“你的那枚最早。”

沈知鹤立刻坐直。

“也对,我是元老一文。”

宋予白把错题纸摊平。

“孩子几岁?”

“六岁。”

“腹痛多久?”

“三月,时好时坏,白日能读书,夜里喊疼,父亲说他逃学。”

“卢太医问错了第一句。”

陈岐点头,蓝笔已经备好。

“应先让父亲退半步?”

“再让孩子自己指痛处。”

傅烈站在旁边,听得认真。

“还要问是不是吃多了枣糕。”

沈知鹤瞪他。

“你能不能别总拿我旧案讲?”

江瑞珩不抬头。

“因案例鲜明。”

宋予白继续。

“腹痛三月,先查三类,吃进什么,排出什么,怕什么。”

陈岐写下。

“周前辈也是这样讲,可卢太医说,怕什么归家里管。”

宋予白抬眼。

“那他就只能治肚子,治不了孩子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

这句话没人接,连方掌柜都把书稿放下了。

阿秀抱着阿圆从午睡屋出来,孩子刚醒,头发乱着,听见陌生声音,又往阿秀怀里靠。

宋予白看见。

“正好,实操继续。”

陈岐赶紧把错题纸收好。

“今日还练?”

“你不是来学细节?”

“学。”

宋予白指了指阿圆。

“她醒后不肯下地,先查。”

陈岐蹲下,没碰孩子。

“阿圆,我看看你的鞋,好不好?”

阿圆不答,只把脚往裙下收。

阿秀轻声哄。

“陈大夫不抓你,就看一眼。”

陈岐没有追着掀裙,只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她不肯给脚。”

宋予白点头。

“记。”

陈岐写,患儿避让看脚。

“接下来呢?”

“问照护者,今日鞋谁穿的,走路前后有没有哭,地上有没有硬物。”

阿秀立刻答。

“鞋是我穿的,午前她踩过木扣,哭了两声,我查脚底没红。”

顾承安转头看木扣盒。

“木扣今日第二次涉险,需复核边角。”

傅烈赶紧抱盒。

“我查,我查。”

陈岐看阿圆的脚尖。

“能不能给她一个选择,让她自己把鞋脱下来?”

宋予白点头。

“试。”

陈岐把小凳挪近。

“阿圆,你自己脱,还是让阿秀姐姐脱?”

阿圆低头看了看鞋,过了片刻,伸手扯开鞋口。

鞋袜一脱,脚趾边夹着一根细线,勒出浅浅红痕。

阿秀懊恼得拍了下自己手背。

“我没看见。”

宋予白把细线取下。

“以后袜口翻一遍。”

陈岐在纸上写得飞快。

“不会下地,未必虚弱,可能是疼,疼源可在鞋袜。”

傅烈在旁边点头。

“我就说疼要讲清。”

顾承安看他。

“你上次脚疼没讲,跑了三圈。”

“我现在讲。”

沈知鹤举牌。

“傅烈成长记录,知道疼要讲。”

江瑞珩抬笔。

“已记。”

一下午,陈岐跟着查了五个孩子。

小满抓耳,是枕线扎颈。

阿圆不下地,是袜口细线。

小栓饭后趴桌,是午饭吃太快,又怕先生让他背书。

另一个刚入学的宋家孩子不肯午睡,查到最后,是家里婆子在他耳边讲,睡着会被留在学堂。

陈岐听到这里,笔停了许久。

“这也算病因?”

宋予白看着那个孩子抓着被角的小手。

“算哭因。”

“药治不了。”

“所以别乱开。”

宋家孩子缩在被里,眼睛还看门口。

宋予白坐到小榻边。

“学堂不会偷孩子,睡醒就有人接你,若家里人迟到,顾承安会记他们。”

顾承安立刻接。

“迟到按次记。”

孩子眨了眨眼。

“我爹会挨罚吗?”

江瑞珩翻开接送册。

“迟到三次,家长约谈。”

孩子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“那我睡。”

陈岐看着接送册,又看孩子闭眼,半晌才把笔落下。

“恐惧来源为照护者言语,需纠正大人。”

宋予白点头。

“这句带回太医院。”

申时末,孩子们开始陆续醒来。

陈岐的十二张空纸用完了九张,蓝笔笔尖都写劈了些。

沈知鹤绕着他转。

“陈御医,你学得快,比方掌柜记车费还快。”

方掌柜不满。

“我记车费也快。”

江瑞珩把陈岐今日所学归档。

“陈岐实操五例,漏问二处,自行补记三处,可列合格初学。”

陈岐听见合格二字,肩背才松了些。

“多谢江小公子。”

傅烈把木扣盒递给他。

“你要带回去练吗?”

顾承安立刻拦。

“学堂教具,不外借。”

陈岐忙笑。

“不带,我回去让太医院做一个。”

顾承安想了想。

“边角需圆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赵璟珹把下午画好的纸递过去。

这次画的是陈岐蹲在小榻边,孩子自己脱鞋,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疼字。

“给周太医看。”

陈岐把画夹进册里。

“周前辈看了,会把卢太医叫来重学。”

沈知鹤眼睛亮。

“卢太医也来学堂?”

宋予白收拾朱笔。

“先让他在太医院学会好好问话。”

陈岐起身,郑重行礼。

“宋姑娘,周前辈说得对,知药理而不知童心,不算好大夫。”

宋予白把桌上的七步表卷好,递给他。

“你回去告诉他,知童心而不知药理,也不算好大夫。”

陈岐抬头。

宋予白看了一眼屋里刚醒的孩子。

“我能教你们看药前一层,可真发热,抽搐,喘急,该用药时不能拖。”

周慎行那两张保留意见,她一直留在案头。

今日陈岐学得快,正该知道界线。

“你们有药理,我有照护法,合在一处,孩子少绕路。”

陈岐把那句话写在纸尾,字写得比前面慢。

“我会带到。”

门外老兵来报。

“姑娘,太医院马车到了。”

宋予白抬头。

“接陈御医?”

“不止,周太医也在车上。”

院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
沈知鹤第一个冲向门口。

“周太医终于换好衣裳了?”

顾承安木牌横过去。

“先洗手。”

车帘掀开,周慎行抱着一只木匣下车,灰布袍换成了深青常服,袖口整整齐齐。

他站在白线外,看了一眼陈岐手里的册子,又看宋予白。

“宋姑娘,卢成的错题,老夫带人来补。”

车里传来卢太医不情不愿的声音。

“我先讲清楚,我只交一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