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卢太医把孩子问哭,不是因为问得多,是因为他先问父亲,你家孩子是不是装疼。”
陈岐一进门就把太医院的错题摊开,额上还有赶路出的汗。
宋予白看着纸面,朱笔没动。
傅烈先炸了。
“谁装疼?疼就是疼。”
沈知鹤举牌。
“今日错题,问话先把孩子吓哭。”
顾承安把水盆往陈岐面前推。
“先洗手,再讲。”
陈岐一拍额头。
“差点忘了。”
洗完手,他重新坐下。
“周前辈把卢太医骂,咳,训了一顿,让我把原案送来请您看。”
江瑞珩抬笔。
“卢太医问诊失当,转入学堂纠错。”
方掌柜听见动静,从书稿堆里探头。
“卢太医也要交一文吗?”
陈岐把铜钱放上桌。
“交了,周前辈代收。”
沈知鹤看着那枚钱,整个人都要塌进椅子里。
“全京城的一文钱都能来学堂,就我的不能变两文。”
赵璟珹小声。
“你的那枚最早。”
沈知鹤立刻坐直。
“也对,我是元老一文。”
宋予白把错题纸摊平。
“孩子几岁?”
“六岁。”
“腹痛多久?”
“三月,时好时坏,白日能读书,夜里喊疼,父亲说他逃学。”
“卢太医问错了第一句。”
陈岐点头,蓝笔已经备好。
“应先让父亲退半步?”
“再让孩子自己指痛处。”
傅烈站在旁边,听得认真。
“还要问是不是吃多了枣糕。”
沈知鹤瞪他。
“你能不能别总拿我旧案讲?”
江瑞珩不抬头。
“因案例鲜明。”
宋予白继续。
“腹痛三月,先查三类,吃进什么,排出什么,怕什么。”
陈岐写下。
“周前辈也是这样讲,可卢太医说,怕什么归家里管。”
宋予白抬眼。
“那他就只能治肚子,治不了孩子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这句话没人接,连方掌柜都把书稿放下了。
阿秀抱着阿圆从午睡屋出来,孩子刚醒,头发乱着,听见陌生声音,又往阿秀怀里靠。
宋予白看见。
“正好,实操继续。”
陈岐赶紧把错题纸收好。
“今日还练?”
“你不是来学细节?”
“学。”
宋予白指了指阿圆。
“她醒后不肯下地,先查。”
陈岐蹲下,没碰孩子。
“阿圆,我看看你的鞋,好不好?”
阿圆不答,只把脚往裙下收。
阿秀轻声哄。
“陈大夫不抓你,就看一眼。”
陈岐没有追着掀裙,只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她不肯给脚。”
宋予白点头。
“记。”
陈岐写,患儿避让看脚。
“接下来呢?”
“问照护者,今日鞋谁穿的,走路前后有没有哭,地上有没有硬物。”
阿秀立刻答。
“鞋是我穿的,午前她踩过木扣,哭了两声,我查脚底没红。”
顾承安转头看木扣盒。
“木扣今日第二次涉险,需复核边角。”
傅烈赶紧抱盒。
“我查,我查。”
陈岐看阿圆的脚尖。
“能不能给她一个选择,让她自己把鞋脱下来?”
宋予白点头。
“试。”
陈岐把小凳挪近。
“阿圆,你自己脱,还是让阿秀姐姐脱?”
阿圆低头看了看鞋,过了片刻,伸手扯开鞋口。
鞋袜一脱,脚趾边夹着一根细线,勒出浅浅红痕。
阿秀懊恼得拍了下自己手背。
“我没看见。”
宋予白把细线取下。
“以后袜口翻一遍。”
陈岐在纸上写得飞快。
“不会下地,未必虚弱,可能是疼,疼源可在鞋袜。”
傅烈在旁边点头。
“我就说疼要讲清。”
顾承安看他。
“你上次脚疼没讲,跑了三圈。”
“我现在讲。”
沈知鹤举牌。
“傅烈成长记录,知道疼要讲。”
江瑞珩抬笔。
“已记。”
一下午,陈岐跟着查了五个孩子。
小满抓耳,是枕线扎颈。
阿圆不下地,是袜口细线。
小栓饭后趴桌,是午饭吃太快,又怕先生让他背书。
另一个刚入学的宋家孩子不肯午睡,查到最后,是家里婆子在他耳边讲,睡着会被留在学堂。
陈岐听到这里,笔停了许久。
“这也算病因?”
宋予白看着那个孩子抓着被角的小手。
“算哭因。”
“药治不了。”
“所以别乱开。”
宋家孩子缩在被里,眼睛还看门口。
宋予白坐到小榻边。
“学堂不会偷孩子,睡醒就有人接你,若家里人迟到,顾承安会记他们。”
顾承安立刻接。
“迟到按次记。”
孩子眨了眨眼。
“我爹会挨罚吗?”
江瑞珩翻开接送册。
“迟到三次,家长约谈。”
孩子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那我睡。”
陈岐看着接送册,又看孩子闭眼,半晌才把笔落下。
“恐惧来源为照护者言语,需纠正大人。”
宋予白点头。
“这句带回太医院。”
申时末,孩子们开始陆续醒来。
陈岐的十二张空纸用完了九张,蓝笔笔尖都写劈了些。
沈知鹤绕着他转。
“陈御医,你学得快,比方掌柜记车费还快。”
方掌柜不满。
“我记车费也快。”
江瑞珩把陈岐今日所学归档。
“陈岐实操五例,漏问二处,自行补记三处,可列合格初学。”
陈岐听见合格二字,肩背才松了些。
“多谢江小公子。”
傅烈把木扣盒递给他。
“你要带回去练吗?”
顾承安立刻拦。
“学堂教具,不外借。”
陈岐忙笑。
“不带,我回去让太医院做一个。”
顾承安想了想。
“边角需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赵璟珹把下午画好的纸递过去。
这次画的是陈岐蹲在小榻边,孩子自己脱鞋,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疼字。
“给周太医看。”
陈岐把画夹进册里。
“周前辈看了,会把卢太医叫来重学。”
沈知鹤眼睛亮。
“卢太医也来学堂?”
宋予白收拾朱笔。
“先让他在太医院学会好好问话。”
陈岐起身,郑重行礼。
“宋姑娘,周前辈说得对,知药理而不知童心,不算好大夫。”
宋予白把桌上的七步表卷好,递给他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,知童心而不知药理,也不算好大夫。”
陈岐抬头。
宋予白看了一眼屋里刚醒的孩子。
“我能教你们看药前一层,可真发热,抽搐,喘急,该用药时不能拖。”
周慎行那两张保留意见,她一直留在案头。
今日陈岐学得快,正该知道界线。
“你们有药理,我有照护法,合在一处,孩子少绕路。”
陈岐把那句话写在纸尾,字写得比前面慢。
“我会带到。”
门外老兵来报。
“姑娘,太医院马车到了。”
宋予白抬头。
“接陈御医?”
“不止,周太医也在车上。”
院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沈知鹤第一个冲向门口。
“周太医终于换好衣裳了?”
顾承安木牌横过去。
“先洗手。”
车帘掀开,周慎行抱着一只木匣下车,灰布袍换成了深青常服,袖口整整齐齐。
他站在白线外,看了一眼陈岐手里的册子,又看宋予白。
“宋姑娘,卢成的错题,老夫带人来补。”
车里传来卢太医不情不愿的声音。
“我先讲清楚,我只交一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