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正名信(1 / 1)

“我只交一文,别再看我。”

卢成坐在车里,半边身子还没挪出来,先把一枚铜钱拍到车板上。

沈知鹤把发言牌举过头顶。

“卢太医入门第一句,护钱。”

顾承安木牌横在白线前。

“钱先不收,先洗手。”

卢成瞪着那盆水。

“我来补错题,又不是来抱孩子。”

周慎行站在车旁,把木匣递给陈岐。

“碰错题也洗。”

卢成把袖子挽到一半,又放下。

“老周,你别太过。”

宋予白站在门线里,没接木匣。

“卢太医若觉得过,可以回太医院继续把孩子问哭。”

卢成嘴张了张,车帘被他捏出褶子。

陈岐赶紧把铜盆往前推。

“卢前辈,洗吧,快些,孩子们快用晚食了。”

“你现在也敢催我?”

“周前辈让我看着您洗。”

方掌柜靠在米袋旁,乐得不行。

“卢太医,一文都交了,水不洗亏得慌。”

卢成把手伸进盆里,皂角搓得乱七八糟。

顾承安盯了片刻。

“指缝。”

卢成忍了忍,又搓指缝。

“手背。”

“你这孩子,比院判还细。”

“手腕。”

“还有完没完?”

宋予白拿起帕子,丢到盆边。

“洗完进来,错题摊开。”

卢成擦手时,脸还拉着。

进了白线,他先看院子里二十二个孩子,脚步立刻慢了半拍。

小满正抱着木扣盒,阿圆在小榻边自己穿鞋,宋家试读的那个孩子趴在矮桌上画门线,画到一半,抬头看了卢成一眼,又把纸往怀里收。

卢成喉咙动了动。

“我又没骂他。”

沈知鹤举牌。

“孩子已防御。”

江瑞珩落笔。

“卢成入门后,试读幼童收纸一次,原因待查。”

卢成脸更黑。

“这也记?”

“学堂里孩子反应都记。”

宋予白坐回案前。

“错题。”

周慎行把木匣打开。

里面不是药箱,是两份问诊纸,一份是卢成原案,一份是陈岐补记。

卢成把原案推过去,推到半路,又用手指按住边角。

“先说清楚,我当时没有凶他,我只是按惯例问父亲。”

傅烈抱着木扣盒靠近。

“你问他是不是装疼。”

“我问他平日是否逃学。”

“意思一样。”

卢成噎住。

周慎行把蓝笔放到桌上。

“自己念。”

卢成皱着脸,不情不愿翻开。

“六岁,腹痛三月,父称夜间尤甚,白日可行走读书,疑有怠学之意。”

傅烈立刻拍桌边。

“疼还能走,走了也疼。”

顾承安看他。

“桌子。”

傅烈把手收回。

“我轻拍。”

江瑞珩补。

“傅烈轻拍桌边一次,无损。”

宋予白看向卢成。

“你第二句问了什么?”

卢成喉头发硬。

“问他是不是不想读书。”

“第三句?”

“问他疼时可有装哭。”

阿圆刚穿好鞋,听到装哭两个字,往阿秀身后挪了挪。

陈岐立刻记。

“现场幼童听见装哭二字退避,需避用。”

卢成看见阿圆那一动,手里的纸塌下去半寸。

“我在太医院不是这么大声。”

沈知鹤举牌。

“大声小声都难听。”

周慎行端起茶,又放下。

“继续。”

卢成咬着字念完。

宋予白没接话,先把陈岐补记拿起来。

“陈岐后来怎么问?”

陈岐忙答。

“先请父亲退半步,让孩子自己指痛处,孩子指脐旁偏左,睡前痛多,饭后也胀,三日前换了先生,新先生罚背书,背不出就不许睡。”

沈知鹤拍牌。

“这就是怕。”

江瑞珩加。

“兼有饮食过快可能。”

宋予白看着卢成。

“药呢?”

卢成这回答得快。

“没开驱虫,开了和胃小方,量减半,嘱饭慢些,睡前停训,三日后复诊。”

傅烈看他。

“那你后面还行。”

卢成被这句后面还行说得耳朵发热。

“我本来也不是庸医。”

周慎行看他。

“所以错在问话。”

屋里没人笑。

卢成把那张错题按平,半晌,伸手拿蓝笔。

“那我补一句。”

宋予白把纸推过去。

卢成写得慢。

问幼童腹痛,不可以装病二字开场,先让幼童指痛处,父母若抢答,令其退半步。

沈知鹤踮脚看。

“这个能贴太医院吗?”

卢成立刻抬头。

“不贴。”

周慎行开口。

“抄一份,贴儿科案桌内侧。”

“老周!”

“给你自己看。”

卢成憋了半天。

“内侧就内侧。”

陈岐终于敢把学堂实操册交出去。

“周前辈,这是今日五例,宋姑娘还有一句让我带。”

周慎行接过。

宋予白却先开口。

“陈御医,原话。”

陈岐站直。

“宋姑娘说,知童心而不知药理,也不算好大夫。真发热,抽搐,喘急,该用药时不能拖。太医院有药理,学堂有照护法,合在一处,孩子少绕路。”

周慎行捧着册子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
卢成原本还想还嘴,听到抽搐两个字,也闭了口。

过了许久,周慎行看向宋予白。

“宋姑娘,这话,老夫收下。”

宋予白把朱笔洗净。

“收下就带回去用。”

周慎行打开折扇。

济世知幼四字压在旧墨痕上,知字偏,幼字窄。

他看了一遍,又合上。

“这个丫头,比老夫大度。”

沈知鹤立刻竖牌。

“周太医当面夸白姨。”

江瑞珩提醒。

“称呼需改,宋姑娘。”

周慎行没辩。

“是,宋姑娘。”

卢成斜他。

“你还真服了。”

周慎行把折扇塞回袖中。

“服会治孩子的人,不丢人。”

宋予白起身送客。

“今日孩子要用晚食,错题带回去改,下次来先递名。”

顾承安补。

“仍洗手。”

卢成把那一文钱往桌上一推。

“那这钱收不收?”

江瑞珩看向宋予白。

宋予白拨算盘。

“收,卢太医错题工费一文。”

卢成瞪眼。

“错题也收费?”

方掌柜在旁边接得快。

“谁学谁交。”

周慎行上车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学堂门线。

陈岐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赵璟珹给的画,舍不得压皱。

车轮刚动,卢成在车里嘀咕。

“老周,你明日别逼我写给她看。”

周慎行没理他,取出空纸,借车壁垫着落笔。

陈岐偷瞄一眼。

“周前辈,您写什么?”

周慎行把第一行压得端正。

“写信。”

“给宋姑娘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匿名吗?”

周慎行笔尖停了半拍。

“不匿名了。”

车内一下安静。

卢成探头。

“你疯了?合编这种事,你要把名放出去?”

周慎行写下周慎行三字。

“医案都敢改,名字还藏着,丢人。”

陈岐看见信纸上的字,一句一句落下。

宋姑娘,老夫周慎行,愿与姑娘合编《幼科新论》,以姑娘育儿经验,合老夫医学所长,共成可验之书,不知姑娘意下如何。

卢成盯着那行字。

“你真要把太医院的脸面,放到一个学堂案桌上?”

周慎行把信吹干,折好。

“卢成,脸面救不了哭夜的孩子。”

陈岐抱紧册子。

“周前辈,明早我送?”

周慎行把信递给他。

“今晚送。”

卢成一把按住车窗边。

“现在?”

周慎行抬眼看他。

“你不敢看她回信?”

卢成把那一文钱剩下的铜臭味从掌心搓掉。

“谁不敢,去就去。”

车夫刚要调头,太医院小吏从巷口追来。

“周太医,院判说,若您要合编,请先把书名报给他。”

周慎行掀帘。

“谁告诉院判的?”

小吏指了指车里。

卢成慢慢把手缩回袖里。

“我刚才,顺嘴。”

周慎行盯着他。

“那你明日第一份错题,加写泄密缘由。”

卢成脸一垮。

“老周,你合编第一天,就拿我开刀?”

周慎行把信塞进陈岐手里。

“送学堂,立刻送。”

陈岐跳下车,刚跑两步,又折回来把手伸向铜盆。

卢成在车里喊。

“你还没进门呢!”

陈岐头也不回。

“先洗手,信才进得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