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宾馆,特三号套房。
凌晨两点,海顿还坐在桌前。
桌上摊着三份密电。
八角大楼一份,中情局一份,海军部一份。
三份电报的内容大同小异。
摸清龙国底线。
三艘航母必须带回。
必要时,可作出重大让步。
海顿把电报揉成一团,又展开,又揉起来。
让步?
让到哪里?
他自己心里都没有数。
龙国那边,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透。
白天在车上,沈理只递给他一盒茶叶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海顿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,一夜没合眼。
天蒙蒙亮,随员敲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专员,出事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们安排在龙都的三个商务联络人,凌晨全失联了。”随员咽了口唾沫,“造船厂那边,一个都没能靠近。”
海顿的手按在桌沿上。
半晌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被抓了?”
“门口送进来一张便条。”随员把纸条放在桌上,“龙国外事部的,就一句话。”
海顿低头。
【贵方三名人员,因非法刺探军事禁区,已依法逮捕。】
“依法逮捕。”海顿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情报网,全废了。
非正常的路,一条都走不通。
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——坐到长桌前,跟龙国人当面谈。
……
上午九点半。
议政厅会议室。
海顿提前了整整半小时到场。
他在长桌这一侧来回踱步,皮鞋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外交官掏出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专员,要不要先喝点水?”
“喝什么水。”
海顿停下脚步,又一次打开公文包,核对里面的文件。
他一样一样数过去,数完,又合上。
十分钟后,龙方工作人员进来布茶。
八宝盖碗,一字排开。
海顿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他心里反复盘算着一句开场白。
既要保住鹰国的体面,又要把话递出去。
难。
难上加难。
……
十点整。
会议室大门被推开。
沈理一身深色中山装,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寒暄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随行人员在他身后落座,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沈理拿起面前的盖碗。
揭盖。
烫杯。
注水。
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开,热气升起来,糊在他面前。
整套动作不紧不慢,自始至终,没有看海顿一眼。
海顿的开场白,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厅里只有水声,和茶盖轻碰瓷沿的脆响。
年轻外交官的手帕又攥出了汗。
海顿终于熬不住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沈部长。”
“我此次前来,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。”
沈理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叶,喝了一口。
海顿把心一横,措辞放得极低。
“关于滞留在贵国港口的三艘舰船,还有我们的官兵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鹰国希望尽快明确,他们的处置安排。”
昔日坐在谈判桌对面趾高气昂的鹰国专员,如今开口,用的词是“恳请明确”。
随行的年轻外交官听得眼皮直跳。
沈理放下茶碗。
还是没有说话。
海顿的脊背上开始冒汗。
他咬了咬牙,把最后一张牌翻了出来。
“沈部长,蓝星之上,万物皆有价。”
“只要龙国肯开出一个数字,鹰国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摆出一副诚恳的姿态,等着对面报价。
沈理放下茶碗。
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海顿先生。”
“舰船,可以赎。”
海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但是。”
沈理抬起眼,看向他。
“是原封不动地开回去,还是拆成铁块装船运回去?”
“是再扣个三五年,还是下个月就启航?”
“这就要看,鹰国的诚意了。”
拆成铁块。
装船运回。
这几个字砸进海顿耳朵里,他的后背一层冷汗还没干,前胸又渗出一层。
可紧接着,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有价!
能赎!
在海顿听来,龙国这是松口了。
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账,东海一场仗打下来,龙国的港口停满了缴获的战舰,养护费用是天文数字。
龙国工业再猛,外汇也紧缺。
他们缺钱。
缺钱,就好办!
海顿坐直身子,声音都亮了几分。
“沈部长放心!”
“鹰国已经备足了支票,还有成套的工业设备配额、粮食出口份额!”
“只要龙国开出正式的赎金清单,我国保证,第一时间交割!”
他身子前倾,恨不能隔着长桌把合同按上。
沈理看着他。
面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海顿猜得没错了一半,龙国确实不打算白养那三艘船。
但他猜错了另一半。
那三艘核动力航母,从龙骨到雷达,数千名龙国专家早在苏云的指导下扒了个干净。
全套图纸装了整整一间档案室。
那三艘旧船留在港口里,除了占泊位,一无是处。
沈理没有点破。
他反而抬手,唤来警卫。
“续水。”
警卫提着铜壶过来,给海顿的茶碗添了热水。
海顿捧着茶碗,一时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。
沈理端起自己那碗,慢慢呷了一口,开口了。
“海顿先生,喝了茶,咱们聊聊别的。”
“聊什么?”海顿心里发虚。
“聊东海。”
沈理把茶碗放下。
“东海那一仗,炮火起的时候,海水都是红的。”
“这笔账,我们记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海顿。
“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这笔血债,记着的,不止我们一家。”
海顿的心口,咯噔一下。
不止龙国一家?
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圈。
毛熊?约翰牛?还是谁?
海顿顾不上细想,赶紧把话题往回拽。
“沈部长,战争责任问题,鹰国愿意在后续谈判中充分协商。”
“但今天的议题,还是双边财产交割……”
“双边?”
沈理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
十点四十分。
“海顿先生,别急。”
“你带来的支票,跑不了。”
“这桩大买卖,光咱们两家坐在这里,还定不下来。”
海顿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沈部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理端起茶碗,又呷了一口,这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还有一位老朋友。”
“要来掌掌眼。”
老朋友?
哪位老朋友?
鹰国和龙国的最高级别密谈,什么人能有资格插手?
海顿的脑子转得飞快,越想越心惊。他把身子探过长桌,正要开口追问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走廊深处,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踏地声。
海顿身后的年轻外交官站了起来。
靴声越来越近,停在门外。
哗啦。
迎宾厅的大门,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