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似妤话说得很轻，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我们等会可以出去走走一样，只是这句话落在萧乱云耳中却是比方才哪一句话都要响，好似一柄重锤锤在她脑袋上面，锤得她脑子一片空白。

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，嘴唇动了动，只是仍旧不知怎么接话。

不知为何，听见江似妤亲口说出这句话，她心中好像一个大石头落了地，瞬间就轻松起来，一直萦绕心扉的那股压抑感觉如乌云散去，刹那间海阔天明，晴空万里。

江似妤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反应一样，继续说道：“我与陈公子之间，说起来其实并不算太复杂，但陈公子对我确实是有大恩。”

“想必萧姑娘也是听说了一些传闻，前两年我被一个三境武夫给盯上，萧姑娘是大昭人氏，知道朝廷对于各地方官员私底下豢养客卿一事向来极为严厉，所以哪怕我爹是一州刺史，可对于一个落草为寇，毫无牵挂的三境武夫仍是头疼不已。”

“后来我北上入京参加文会，途中与陈公子相识，后来也是陈公子一路护送，数次打退那人麾下势力，最后更是以身犯险，以二境武夫之身对上那个三境武夫，那最后一战差点身死。”

“对于陈公子，似妤一直心怀感激与愧疚，唯独没有爱慕之意。”

江似妤抬头凝视萧乱云，直言不讳道：“我自知并非待字闺中的千金大小姐，只等着年龄到了就嫁人，所以不会因为几次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，恩情虽重，可我能够以其他方式去报答，或许往后，仅凭陈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一层关系，他能得到的好处会比娶一个江州刺史独女江似妤更多，更丰厚。”

萧乱云微微皱眉。

江似妤说的这番话让在她看来实在是太过功利，哪怕她知道江似妤说的很可能没错，一个儒家圣人关门弟子的身份不够，那么如果这个圣人是被尊称为王圣的圣人呢？

萧乱云的出身不俗，甚至相当恐怖，自然知晓王圣这两个字的含金量。

只是她觉得两个人之间如果参杂了这些东西就变味了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，不需要考虑这么多，有理想有追求也好，与喜不喜欢一个人没有半分关系，她相信如果陈九川此时此刻站在这里，听到了江似妤这句真心话，失落会有，但内心却绝对不会有半点后悔，更不会因为江似妤说的回报而惊喜万分。

江似妤眼神平静，直视萧乱云，没有去想方才那番话是否妥当，继续说道：“陈公子心性驳杂，是我见过最为矛盾之人，一座心湖虽然宽广，但内里涌动却是各色皆有，憨厚善良却又狠辣无情，行事大方却又锱铢必较，光明磊落却又睚眦必报。”

“陈公子手中只有一个馒头时愿意分给路边的穷苦人半个，对待已经苦苦求饶的弱敌同样能毫不动摇收割掉人家性命。”

江似妤微笑道：“这样的陈公子，很好是不是？那如果我告诉你，只是一念之差，陈公子就能毫不犹豫把挡他路的穷苦人一脚踹死，一个馒头吃不够还得去抢人家铺子里的酒肉，路边遇到一伙恃武犯禁的强人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加入其中，只是为了心中快活。”

“不要觉得人人皆是这样，儒家有性善恶论，世间大多数人心中善恶皆有，尤其是最底层的老百姓，面对不公待遇或是飞来横祸总是不可避免联想己身，那么自然就会有恻隐之心，例如在路上撞见一伙江湖匪盗拦路打劫来往商贩，抢人钱财霸人妻女，哪怕不肯仗义出手相助，甚至暗暗庆幸这桩祸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，但绝对不会大笑一声，毫无负担加入其中，一起行恶事。”

“陈公子却不同，善恶一念间，而且善恶之间的分界线会远比常人模糊，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无心之言便造成了截然不同的结果，关键便在于陈公子是如何看待这个世间。”

“如果他对这个世间有多一份善意，那么那个馒头就可以分为两半，如果这个世道太让他失望，那么世间便又会多出一个无法无天的武夫，而且这个武夫注定成就极高。”

萧乱云一直皱着眉头，此时说道：“武夫心性纯粹为首要，像你这么说，陈九川心性如此复杂，早该顺着本心一路破境，以他的勤奋程度，早就不止是三境武夫了。”

江似妤摇头道：“我对武道体系不熟悉，但陈公子心性驳杂是真，心性纯粹也是真，因为他本就是个纯粹之人，所以无论是哪种心性在他身上都会变得无比纯粹，所以他好也好得纯粹，坏也坏得纯粹。”

“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河，两种结果便是不同的陈九川。”

萧乱云若有所思点点头，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惊醒，原来陈九川之前种种反差至极的表现，原因竟会如此之深，深到了牵扯他的心性。

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？”

萧乱云把茶杯递给江似妤。

江似妤站起身来，接过茶杯放在桌上，语气真切，“不管我对陈公子是哪种感情，我始终是希望陈公子能够变得更好，人心起伏不定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是一场变故，到时候再想亡羊补牢，麻烦至极，所以萧姑娘如果今后在陈公子身边，能够多看顾一些他的心性。”

萧乱云刚要开口，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
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人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进来，笑道：“我在山下听谢道长说他们在龙首城闹了个天翻地覆……”

他说到一半，看到坐着的萧乱云，话音顿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，“没想到萧姑娘竟然也在，真是巧了。”

年轻男人虽无修为在身，可论起心思城府这些无关修为之事却远超山下那些天才修士，此人正是郭敬槐。

他站在帐帘旁，目光从萧乱云脸上掠过，又在江似妤脸上停了一瞬，语气如常地笑道：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