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玉妍盯着他那副滑稽模样,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:“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装可怜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顺着人流往前走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整座万花城像被点着了一样——屋檐下、树杈上、桥头栏杆边,到处挂满了彩灯。
红的黄的紫的,把街面染得光怪陆离,河水里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是有人打翻了胭脂匣。
城 ** 那座七层高的万花阁,此刻更是灯火通明到晃眼。
每一层的飞檐上都悬着琉璃灯盏,风一过,叮叮当当响得清脆。
听路边卖糖饼的老汉说,要是今夜那位女王赢了擂,就要在这楼里直接拜堂入洞房。
这不是头一回了,几年前她也这么干过,城里老人还能说出当时的排场来——吹吹打打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,红绸子把整条路都铺满了。
叶清宇溜达到万花阁对面的茶舍,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从这里望出去,对面阁楼的每扇窗户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楼下街上已经挤满了人,小贩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卖花的小姑娘扯着嗓子喊“茉莉串儿五文钱一串”
,闹哄哄的声响盖过了远处传来的丝竹声。
月亮爬上来的时候,银盘似的挂在天心。
月光和灯光搅在一起,把万花阁的琉璃瓦照得亮晶晶的。
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来了!”
所有人都仰起头。
只见一道白影从夜色里飘过来,人影轻得像是被风托着,落在万花阁最高的檐角上。
那人白衣胜雪,衣袂在夜风里翻飞,两鬓虽已斑白,可那股子卓然出尘的气度,让底下的人群炸了锅。
“瞧瞧瞧瞧!那就是自称逍遥子的那位!”
“好个仙风道骨的爷们儿!”
“天道金榜上排在前头的人物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“白头发都这么俊,年轻时候得迷倒多少姑娘?”
叶清宇端起茶碗,眯着眼细看那人的脸。
眉目之间有股子熟悉的韵味,虽然隔了几十年,可那鼻子那眉眼,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没错,就是逍遥子。
他低头吹了吹茶沫,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跟这人还打过照面。
那时候天还蓝,水还清,谁都没想到几十年后会在这花灯如昼的夜晚,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。
阁顶砖瓦表面凝结了一层薄霜,夜风卷着湿冷气息掠过檐角。
逍遥子立在那里,灰袍边缘微微摆动,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道骤然停驻在朱红栏杆上的红影。
那身红衣裹着女子的身形落定时,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像被一双手扼住了喉管,喧哗声先是猛地一涨,然后齐齐塌陷成浑浊的呼吸声。
有人手里捏的瓷盏松了手,碎片在青石板面上迸开,却没人低头去看。
无数道视线钉在阁顶那抹艳色上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。
祝玉妍站在阴影里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散什么似的:“那个就是逍遥子?”
她顿了一息,目光移向高处。
“那万花女王呢?”
话音刚落,那团红影便从万花阁的廊柱间掠出,落定时裙裾尚未收拢,人已经站在了瓦片之上。
底下骤然炸开一阵嘶哑的欢呼——有人在喊“女王”
,有人在喊“城主”
,声音混在一起,像潮水拍打礁石。
祝玉妍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她喉头轻轻滑动,吐出一口气,吐出了三个字,字尾微微发颤:“……好一个。”
但叶清宇没有接话。
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女人身上,目光却像穿过了一层薄雾,直扎进最底下的东西里去。
她站在那里,红衣贴着腰线垂落,发髻没有完全束紧,几缕发丝贴着腮边。
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像是用指尖画出来的,不急不缓,恰恰停在让人失神的位置上。
底下的目光几乎要把那片瓦片烧穿。
可叶清宇闻到了。
风把那边的气味带过来,很淡,混在街边摊贩的油烟气里,但那一丝腥甜的气息像一根针,扎在他鼻腔深处。
不是脂粉,不是汗渍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被处理过、压制过、却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铁锈味。
他垂下眼皮,睫毛掩住眼底那一丝冷光。
阁顶上,逍遥子先开了口,声音像石子投进深水,沉而平: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万花女王没有立刻应战。
她歪了歪头,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
夜风撩起她耳边的碎发,她直视着逍遥子的眼睛,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钩子:“你看我,不美吗?”
逍遥子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后那片被灯火熏染的夜空上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美又如何,不美又如何?”
他顿了顿,灰袖被风鼓起又落下。
“皮相之美,总有凋零那一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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