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感觉自己泡在温水里。
温热,柔软,包裹着他每一寸破碎的经脉。
那些经脉好似干涸的河床,裂缝纵横,有的地方断成了几截。
现在断口处长出了细小的肉芽,很细,很脆弱,但它们在长。
焉然渡来的冰系真元在他体内缓慢流转,从胸口流到四肢,从四肢流回丹田。
丹药的力量溶解在血液里,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的输送全身。
心跳很慢,每一次跳动都要隔很久,但每一下都很稳。
识海里,那枚收缩到极致的混沌星图,化作一粒微尘悬浮在黑暗中。
灰尘的表面有细微的光点在闪烁,很暗,暗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闪。
每一次闪烁,星图就舒展一点点。
昏迷中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那些无形的联系传来的。
他跟青云关万千生灵的联系,从他身上延伸出去,伸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联系很细微,细到比头发丝还细百倍,但很韧,韧到怎么扯都扯不断。
那些声音顺着细丝传过来,传进他的识海,传进他的神魂深处。
一个孩子在笑。
声音很清脆,像银铃,像春天里的鸟叫。
孩子在追一只纸鹤,纸鹤飞得很低,孩子跳起来抓,没抓到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板上,破了一块皮。
孩子没有哭,爬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继续追。
笑声又从远处传来,咯咯咯的,像母鸡下蛋后的叫声。
一个老人在叹气。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老人蹲在一片焦土前,伸手摸了摸地上残留的灰烬。
灰烬是凉的,手指捻了一下,灰烬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叹了一口气,气很长,很长,好似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因为他在摸一个不在了的东西。
他的房子,他的院子,他种了四十年的那棵枣树,都没了。
一个女人在哭。
声音压得很低,好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她蹲在废墟后面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的丈夫死了,死在城东的灵药店门口,胸口被黑暗身影穿了一个洞。
她没有去认领尸体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她怕看见那张脸,怕看见那双闭不上的眼睛。
她就蹲在那里哭,哭得很小声,小声到站在三步外就听不见。
这些声音像碎片一样涌进凌云的意识里。
每一个声音都是一块碎片,有的尖锐,扎得他疼,有的柔软,棉花一样包住他。
碎片太多了,多到像下雨,密密麻麻的砸下来,砸在他身上,砸在他心里。
他没有躲,没有挡,让它们全部进来。
那些声音,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的,滋养着他近乎寂灭的神魂。
他感觉到了。
他的神魂像一块干透了的土地,那些声音像雨水,一滴一滴的落下来,落在干裂的土地上,雨水渗进去,土地变得湿润,变得柔软,裂缝开始愈合。
昏迷中,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四个字。
“我即是我,我即是我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到像蚊子叫,嘴唇几乎没有动,只是微微开合,气从喉咙里挤出来,发出含混的音节。
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,像铅块,像石头,像一座山。
每一个字都把他往更深的地方锚定。
不是锚定在某个位置,是锚定在某个状态,一种不再需要证明、不再需要解释、不再需要任何外在支撑的状态。
他的意识开始蔓延。
是被动的,像水往低处流,不需要用力,不需要选择方向,自然而然的就去了。
他顺着那些无形的细丝,轻柔的蔓延开去,无声无息。
他融进了青云关的每一寸土地。
城墙的砖石,街道的青石板,巷子里的泥巴路,全都有他的意识。
他融进了每一缕空气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他从南边飘到北边,从北边飘到东边,从东边飘到西边,到处都是他。
他融进了每一个生灵的呼吸之中。
修士在调息,凡人在喘气,猫在打呼噜,鸟在叫,虫在鸣,所有呼吸里都有他。
不再试图掌控这座城市的力量,不再试图调动地脉的灵气,不再试图催动阵法的运转。
放弃了所有的主动,只是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就好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大海不会指挥这滴水去做什么。
但这滴水就在大海里,它就是大海的一部分。
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下,他体内破碎的混沌星图开始了极其缓慢的自我重组。
重组是把碎片回炉,熔化,重新浇铸,浇铸出一个新的东西。
新的东西不是原来的形状,原来的花瓶是圆的,新的可能是方的,可能是扁的。
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花瓶,而是一只碗,一个盘子,一座雕塑。
星图的新形态更契合这片天地。
那些重新排列的星辰光点不再是悬空的,它们跟青云关的地脉节点一一对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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