辕门斩将之后,吴军军纪森严,壁垒坚若磐石,再无半分可乘之机。
刘备接连三日下令强攻。蜀军将士憋着一股锐气,架云梯、冲寨栅、闯壕沟,日夜轮番猛攻。可陆逊早将营防守得滴水不漏,弓弩层层排布,滚木礌石源源不断,任凭蜀军如何悍勇冲锋,始终岿然不动。
每一次冲锋,换来的都是满地尸骸。
蜀军锐气一日弱过一日,数次猛攻尽数折戟城下,寸功未立,徒增伤亡。帐中气氛日渐沉郁,刘备端坐主位,连日焦灼,眉宇间积满阴霾,连日来的骄胜之气,被这死死僵局磨去大半。
马良立于一侧,神色忧虑:“陛下,陆逊铁了心死守不战,我军屡次攻坚损兵折将,再强行硬攻,得不偿失。”
刘备双拳紧握,望着帐外连绵的吴营,沉声恨道:“此人当真油盐不进、软硬不吃!激之不出、攻之不破,硬生生将我大军拖在此地!”
两军对峙僵持,转眼旬月已过。
时节陡然入伏,江汉之地的盛夏骤然降临。
烈日悬空,万里无云,毒辣的日头日日炙烤着大地,山野之间热浪翻滚,燥热逼人。荒原之上无遮无挡,蜀军数十万大军屯于旷野营寨,苦不堪言。
铁甲战甲被烈日烤得滚烫,披在身上如负炭火,士卒们日日暴晒,汗流浃背,衣甲干湿反复,人人身上起满热疹、疮痱。日间行军站岗,头晕中暑者不计其数,营中燥热难耐,士卒疲乏倦怠,士气愈发低迷。
更难熬的是粮草与饮水。连日酷暑,河水温烫,存粮极易霉变,肉菜转瞬腐臭,军营之中隐隐弥漫着潮热浊气,疫病隐患渐生,军心愈发浮动不安。
刘备日日巡营,眼见三军苦楚,心中焦躁更甚。望着空旷燥热的原野,看着士卒疲惫不堪的模样,终是于心不忍。
这一日午后,热浪最盛,刘备登高远眺,目光扫过沿江两岸连绵的山林。
此处山势平缓,林木参天,古木苍翠浓密,层层枝叶交错,遮天蔽日。林中风穿枝叶,自带微凉,与滚烫荒原判若两个天地。
刘备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亮,当即决意定计。
他转身回营,即刻召集众将与马良议事。
“连日酷暑,三军暴晒受苦,久屯旷野,必生变故。”刘备手指窗外山林,沉声道,“朕观沿江两岸山林茂密,阴凉通风,无水火燥热之苦。传令各军,尽数拔寨移营,弃旷野平地,尽数屯于山林密林之中。”
“各营依山林地势接连扎寨,依山傍水、躲热避暑,既可安顿兵马、休养士卒,稳住低迷军心,又可长久对峙,耗到陆逊粮尽心疲!”
此言一出,马良神色骤变,连忙跨步上前,拱手急谏:
“陛下不可!万万不可山林连营!”
刘备眉头微蹙:“季常何出此言?将士苦热多日,入林避暑养息,乃是稳妥之举,有何不妥?”
马良神色凝重,句句恳切:“盛夏草木干燥,山林最忌火攻!我军数十万兵马尽数移入林中,营寨相连、草木相依,若是吴军暗中纵火,风助火势,百里连营瞬间便会化为一片火海,到那时全军进退无路,大祸将至啊!”
刘备闻言,不以为然,摇头失笑,眼底满是笃定:“季常多虑了。”
“陆逊麾下兵马坚守不出,畏我蜀军锋芒,早已不敢主动交锋。况且连日酷暑,全境草木燥热,吴兵难道不惧自焚?再者,山林纵横、地势错落,营寨依势排布,何来连片引燃之说?”
他久经战阵,自认深谙扎营之道,只当马良是过度谨慎、杞人忧天。连日被陆逊死守拖得焦躁烦闷,此刻只想尽快安顿兵马、稳住军心,再寻破敌之机。
“无需多言,朕意已决。”
刘备神色坚决,直接拍板定案,断然驳回劝谏。
军令即刻传遍七百里连营。
次日起,数十万蜀军陆续拔寨迁徙,浩浩荡荡移入沿江深山密林之中。
一座座营寨顺着山势排布,前后相接、首尾相连,依山傍涧、藏于浓荫之下。百里山林之间,蜀营层层叠叠、连绵不绝,七百里连营就此成型。
林间确实清凉舒爽,暴晒之苦尽数消解,蜀军将士得以休憩调养,低迷的军心稍稍回暖,营中躁动渐平。
蜀军上下皆以为得计,唯独马良立于山岗,望着连绵百里、藏于燥林之中的连营阵列,望着头顶毒辣烈日、燥热干枯的漫山草木,心底寒意彻骨,久久无言。
与此同时,吴军主营帅帐。
斥候日日探报蜀军动向,当得知刘备尽移大军入山林、七百里连营驻扎的消息时,一直沉静端坐、稳如泰山的陆逊,缓缓抬眸,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隐忍多日的、锐利精光。
他缓步走出帐外,仰望炎炎烈日,俯瞰对岸连绵无尽的蜀营林海,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笑意。
僵持数月的死局,破局之机,终于至矣。
滚滚暑气裹挟着林间湿热的瘴气扑面而来,江左策马连日赶路,终于踏入夷陵蜀军主营地界。帐外旌旗连绵数百里,密密麻麻的营寨顺着山林走势尽数藏在幽深林木里,一眼望去便隐患重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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