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传来细碎轻盈的脚步声,一缕淡淡的幽香漫入悲戚的木屋。
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递到江左面前。
江左抬眼望去,只见张宁与吕琦玲并肩立在门边。张宁一身素色衣裙,神色沉静,眼底亦藏着几分惋惜;一旁的吕琦玲眉宇间也带着恻然,静静站在侧旁,没有出声打扰满室哀伤。
张宁轻声开口,声音平缓,带着几分劝慰:“生老病死,本就是人之常情。你近年劳心耗神,身体早已不如往日,切莫过度悲恸,伤了自身。”
江左缓缓颔首,心中翻涌的哀痛稍稍压下几分。他伸手接过那方手帕,抬手,默默拭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。
地上卫松、吴海一干人等,哭声也稍稍收敛,站起身来,只是肩头依旧不住耸动。榻上罗宝静静安卧,屋内悲戚的气氛依旧沉沉笼罩,只是多了几分温柔的劝慰。
吕琦玲环顾屋内,低声道:“后事,也该早早安排妥当。”
江左敛去脸上悲色,神色重新变得肃穆,看向尚跪在地上的卫松。
“卫大哥,有劳你辛苦一趟。护送罗大哥灵柩去往桃源。正好你的家人也过去了,可以阖家团圆了。”
卫松闻声抬起头,眼眶通红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“办完丧事之后,你便留在桃源,不要再回成都。和高大哥一同驻守看管那处地方。那管辂不是一般人,我始终不放心,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,干系重大,万万不可出半分差错。”
桃源是众人暗中经营的隐秘安身之地,山深地僻,囤积粮草军械,若是将来天下大势倾覆,便是一众家眷旧部最后的容身之所。把卫松派过去,既是让他妥善安置罗宝,也是托付最重的守备重任。
卫松跪倒重重叩首在地,声音沙哑:“我明白!便是拼上这条性命,也定守好桃源,绝不辜负先生所托。罗兄弟,我必妥善安置。”
吴海、钱二、哑七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中清楚这道命令分量极重。乱世浮沉,谁也不知来日祸福,这片后方净土,容不得半点疏漏。
江左望着榻上罗宝的遗体,心中暗叹,一路相随的兄弟,终究只能长眠于那片山水之间。
成都江府庭院,晚风卷着梧桐落叶,簌簌落在青石地上。
江左一身素色长衫,满头白发在暮色里格外刺目,他负手立在廊下,目光遥遥望向北方陇右的方向。
千里之外烽火连天,厮杀之声虽听不见,却仿佛隐隐萦绕耳畔。
他心底暗自思量,前世旧事历历在目。只因自己早早出手除去孟达,已然撬动了一部分既定的轨迹。如今北伐打到这般地步,胜败存亡,想来很快便要见个分晓。
可他只能困守成都,除却暗中源源不断给前线递送搜集来的情报,其余分毫不敢妄动。
脑海之中又浮起张宁的告诫。天道命数自有定规,若是再肆意出手,强行扭转旁人的命运因果,反噬加身,自己怕是真要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。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张宁缓步走到他身侧,一身白衣,淡淡幽香随晚风散开。
“又在想北边的战事?”
江左没有回头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明知前路凶险,却束手旁观,这种滋味,并不好受。”
“你已经做的够多了。”张宁声音平静,“孔明的路,蜀汉的路,万千将士的路,该由他们自己去走。你插手越多,欠下的因果便越重。”
江左缓缓攥紧手掌,指尖泛白。他能推演局势,能看透人心,却受天道束缚,不能肆意拨弄世间生死荣辱。
天边残阳一点点沉落下去,北方的天际,似隐隐映着一抹淡淡的血色火光。
“只盼,孔明能够把握住这一次机会。”江左低声喃喃。
晚风掠过庭院,院角桂树的枝叶轻轻摇晃,落了细碎几片花瓣,飘落在二人衣襟之上。
“姐姐,待孔明北伐回来,他坐镇成都,我们一起去西域如何?”
“你这是想你的公主了?”
江左闻言微微一滞,被张宁一语戳破心思,面上掠过一丝窘迫,连忙开口辩解,不肯全然承认心中惦念那位远在月氏的公主。
张宁侧过身,眉眼含笑望着他,眸光澄澈,哪里会看不穿他那点小心思,却也没有继续打趣。
“好,等孔明归来,阿宁出嫁,诸事尘埃落定,我们便动身去往西域。”
话音落下,江左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几分,眼中泛起几分向往。战火纷飞的中原扰得人心疲惫,他心里的确记挂着苏珊,记挂儿子阿德。还有艾敏这位过命的兄弟。
江左抬眼再次望向北方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但愿一切,都能如我们所愿。”
晚风漫过江府院落,桂香浮动。
廊下说话之间,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,江心儿缓步走来,双眼仍旧蒙着一层洁白纱布,一双素手微微虚探,靠听觉辨明方向。
“公子,你们在聊什么?”她声音轻柔。
江左连忙上前半步,伸手虚扶她胳膊,神色关切:“心姐,眼睛感觉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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