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一番解释,众人才明白。
这周安如今六十多岁了,从小就跟在卢敬堂身边,乃是最为亲信之人。
可惜数年前忽患瘫痹,四肢尽废,头颈不能转,口舌不能言,饮食起居都是靠别人伺候。
一开始,卢敬堂还请了不少大夫医治,可惜都没有用,最后渐渐也放弃了。
时日一久,卢家上下都当他是个活死人,要不是卢敬堂念旧,把他安置在听雨轩旁养着,换作其他人早就被丢出去,或者一口药了结其痛苦,送去轮回投胎了。
卢家不少仆役都说,这周安命好,半死不活了卢敬堂都吊着他一条命。
听到卢家的人这么说,严县令摇了摇头,也不知是感叹周安的经历,还是惋惜好不容易有点线索,结果却跟没有一样。
一个活死人,能有什么用?
哑巴好歹能写字呢。
见严县令露出了遗憾之色,张武陵却道:“先把人请来吧,对了还有那位痴傻的卢家长子,以及昨夜跟这位卢公子吃酒的客人们,都一并请过来吧。”
请跟卢承业吃酒的人倒是可以理解,非要请那痹病的周安也说得过去。
但为何还要把那痴傻的卢家长子叫来?
严县令询问,张武陵解释道:“刚才那陈讼师的供词说,他去卢家是因为要帮卢员外议契,要收走这位卢家二公子管事的权利,同时还要划分田产给那位卢家长子,因此此案也不能说与其毫无干系,先一并叫来再说。”
严县令一想,倒也是,反正卢家人来了不少,多一个也不多,于是立马差人去办。
而趁着去找人的工夫,张武陵又来到了那哑讼师的面前,说道:“那位卢员外昨夜既然找你,想必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说法,如今卢员外身亡,关于那份契书……契书想必已经初步起草了吧,不知可能看看?”
陈讼师闻言连忙点头,表现得十分配合。
现在卢敬堂死了,一份契书而已,对他而言已经没用了,如今能洗刷身上的嫌疑,自然没有什么不肯交出来的。
只不过那份契书被收在了家中,陈讼师说明了位置,严县令又差人去取来。
卢承业已经蔫了,他本来就养尊处优,皮薄肉轻,刚才那十大板下去,他差点命都没了,现在都站不稳,只能让人搀着。
要不是衙役动手分寸拿捏得好,就卢承业这身体,十大板下去恐怕真得丢掉命。
别看影视剧中动不动几十大板的,说真的,就那衙役手里的大棒子,一棒子下去,就是壮汉都得嗷一嗓子,用不了几棒子就可以皮开肉绽,威力大得很。
左右闲等着,严县令便跟张武陵搭上话,问道:“对了,张道长明察善断,不知师出何派啊?”
虽然之前张武陵说自己是游方道士,但游方道士不代表没有师承门派。
张武陵倒也没瞒着什么,随口道:“不敢,在下武当一无名小道罢了。”
严县令恍然,随即喜道:“原来道长是武当弟子,失敬失敬!”
张武陵略微诧异地看了严县令一眼,没想到在这个地方,对方竟然也知道武当山?
朝彭掌柜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,对方依旧那副笑眯眯,和和善善的模样。
有点意思……
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,差役将周安还有卢家的傻儿子,以及昨夜跟卢承业吃酒的人都找来了。
那周安是被人抬来的,躺在竹椅上,一动不动,跟睡着了一样,要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,说是个死人也没什么人怀疑。
而那卢家的傻儿子,名叫卢守真,三十多岁了,心智却跟孩童一样,痴痴呆呆的。
看着周安那跟死人差不多的样子,还有卢守真痴呆模样,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的见到还是有些失落。
就这样的两个人,对案子估计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。
张武陵走到周安面前,伸手替他把了把脉,大致地检查了一番,仔细观察他的反应,心中大概有数。
“周安,你若是听到我说话,眼睛就往左边动一下。”
话音一落,躺在竹椅上的周安,眼皮下的眼珠子果然朝左边动了一下。
这一幕很细微,除了离得近的人,其他人都很难观察到。
但严县令和卢承业都看到了,两人反应不一,县令自然是欣喜不已,而那位卢公子面色就有些奇妙了。
“很好。”
张武陵没有立马上来说案情,而是约定左边为是,右边为否,上面为不知,然后又用了几个问题试探,前后十余问没有差错,这才问起昨夜的事。
“我且问你,昨夜陈复走时,卢员外是否还活着?”
周安眼珠子往左动了动——是。
“陈复走后,有人从侧门而来?”
是。
“来者可是卢家之人?”
是。
随着三问,堂上众人神色不一。
严县令自然是高兴,同时也将目光放在了卢承业身上。
有这位卢家老仆作证,卢承业身上的嫌疑已经很大了,而且有动机,现在只差证据。
陈讼师更是松了口气,高兴自己的小命保住了。
彭掌柜依旧笑呵呵的样子,好像案情出现什么变化,都不会让他有所惊讶。
至于卢承业嘛……那脸色就很精彩了,一言两句还形容不出来。
恐怕这位卢公子打死都没想到,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是活死人的周安,竟然还有意识,而且可以说是昨晚案发现场最重要的“见证”者。
严县令盯着他,就要直接问周安,卢承业是不是凶手。
结果刚准备开口,卢家的长子卢守真,忽然拍手唱道:“青鸟脱毛,井里睡觉,二郎洗手,洪水跑掉,青鸟不飞,月亮照到,爹爹不醒,天就亮了……”
调子很怪,歌词更是让人听不懂。
“嘿,这傻子捣什么乱呢。”有人低声嘀咕道。
“你都知道人家是傻子了,你能指望傻子懂什么?”
“倒也是哈……”
严县令也是无奈摇头,没准备跟卢守真计较。
结果卢守真却依旧嘻嘻哈哈,拍着手,来来回回念叨着这首歌词。
“闭嘴!”
卢承业被人搀着,但眼神却凌厉无比,对着犯傻的大哥低吼了一声。
卢守真被这么一吼,还真吓得缩了缩脖子,然后转身就要逃跑,但被眼疾手快的衙役给拦住了。
然而傻子可不会察言观色,见自己被人拦住,就又急又闹起来,哭哭喊喊吵得人心烦。
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;驱邪缚魅,保命护身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只大手轻轻放在了卢守真的头上,原本正在跟衙役闹别扭,扯来拽去的傻子,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智慧明净,心神安宁;三魂永久,魄无丧倾。”
卢守真眨巴眼睛,只觉得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息,从脑袋流向身体,跟大热天用井水洗了个澡似的凉爽。
见卢守真不再哭闹叫喊,张武陵松开了手,而一众人等皆是诧异地看着他。
这位张道长还真有能耐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