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(1 / 1)

周文清被半扶半劝地转过身,望向渐远的村口,心头泛起苦涩。

看来这几日,又得挨饿受罪了……

那所谓好果子,确是实打实的蜜渍果脯。

此时尚无蜜饯之说,仅以蜂蜜浸果,便已是稀世珍品,难得至极。

果子没了,只能忍着。

他被请回桌边,目光幽深地落在李一脸上。

生鱼片早已撤下,满席菜肴清素分明,青白相间,肃然如礼,竟无一丝惹人垂涎的色彩。

偏偏最解馋的果脯,已被自己亲手毁去。

罢了——人生何其不易!

他索性支起下巴,直勾勾盯着李一:“阿一,你真不怕我心疾再犯?”

李一动作微滞,随即慢悠悠夹起一筷青菜,轻轻放入对方碗中,语调平稳:

“瞧公子活蹦乱跳,比檐下雀儿还灵巧,我这没主家的奴仆尚且不犯心病,公子怎会?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令人无从辩驳。

周文清顿感堵心,明知理亏,却也无可奈何。

只因李一死守原意,非要他亲赴咸阳献宝。

眼见伤口结痂将落,对方神情一日紧似一日。

前两日分明看见,那人悄无声息备好了两匹马——那架势,分明是为奔咸阳早做打算。

这可不行!

纵然周文清仍觉寻死是眼下头等大事,但死法也分轻重。

他只想在毫无痛楚的终局前,保全这陌生世间第一个对他倾尽心意之人。

至于秦廷那些令人胆寒的刑罚,虽未必落到头上,但——敬谢不敏。

偏偏这人执拗得像块顽石,救命的机会摆在眼前,偏往外推,莫非真是韩王培养的死士?

“唉……阿一,你真不能自己带蒜素去请功么?”

秦王素来重名望,此刻献上如此贵重之物,必会保全性命。

那人怎的仍执迷不悟?

李一目光淡扫,语气冷硬:“休要妄想,冒领功绩乃诛九族之罪,你若害我,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
“谁人知晓?瞒天过海罢了。”

周文清紧握袖角,“那些材料本就是你寻得,岂能算作他人功劳?”

“不可。”

李一摇头,声音如铁,“那老郎中亲耳所闻,断然不能瞒。”

“老东西……”

周文清轻啐,眉梢微动,“都快入土的人了,连路都走不利索,去咸阳告状?怕是刚出城就瘫在道边,不足为虑。”

话音未落,帘幕轻颤。

恰逢巡至廊下的老郎中,脚步顿住。

——该进,还是退?

他闭目凝神,终是推门而入。

“周公子近日安好?”

今日运气真是差到极点,可别被听去了。

周文清心头一沉,脸上却堆起热络笑意:

“老先生驾到!用过餐了么?若不嫌弃,同席共食如何?”

“不必。”

老郎中摆手,神情平和,“年岁已高,多食易滞,今来只为复诊,片刻即走。”

这下完了。

老头子看着温厚,心肠却比刀锋还利。

周文清干笑两声,见老郎中取出药箱,便自行挽袖搭于案上。

老郎中俯身探脉,又细察胸口旧伤,良久才后退半步,拱手道:

“伤势无碍,痂皮脱落即可,期间或有瘙痒,属寻常现象。

日后调养心神,勿怒勿悲,自可痊愈。”

周文清眼中骤亮:“那饮食也无需再拘着了?”

他嘴上问着,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李一。

“这……”

老郎中迟疑片刻,余光掠过李一沉静面庞,见其无异,方缓缓颔首。

“不必过分节制,以康健为要。”

“太好了!”

周文清拍掌,正欲起身,忽见老郎中收箱,忙伸手拦住。

“且慢!先生既来,不如也看看他。”

他指向李一,“平日爱吃寒凉之物,恐有寄生之患,可开几副调理方子?”

“李护卫身子不适?”

老郎中微怔,仍示意其伸腕。

三指搭脉,细察良久,老郎中收手捻须:“气血充盈,经络通达,无虫积之象。

公子放心,只需少食生冷,便可无忧。”

“那就谢过先生了。”

周文清脸上绽开笑纹,转头对李一道:“阿一,快送送老先生。”

这位周公子,果然还是这般,事毕即遣,半句客套都不留。

老郎中唇角轻轻一颤,眸光微闪,竟未再提药方分毫,只敛袖收起药匣,向周文清略一点头,便与李一并肩步出屋檐。

行至庭院深处,四下无人,他忽而停下脚步,目光沉静地望向李一:

“周公子的旧伤早已无虞,如今筋骨通泰,随时可启程觐见君上,李护院不必拘谨拖延,徒增烦忧。”

李一闻言,眉心轻蹙,苦笑浮上脸颊。

岂是不愿归去?分明是主子迟迟不肯动身!

老郎中言罢即转身,拱手道:“此间既不需我,便先行返咸阳等候公子驾临。”

“劳烦先生。”

李一肃然还礼,目送那瘦削身影隐入长巷尽头。

若主人能如这般干脆利落,何至于累得自己日日焦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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