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被半扶半劝地转过身,望向渐远的村口,心头泛起苦涩。
看来这几日,又得挨饿受罪了……
那所谓好果子,确是实打实的蜜渍果脯。
此时尚无蜜饯之说,仅以蜂蜜浸果,便已是稀世珍品,难得至极。
果子没了,只能忍着。
他被请回桌边,目光幽深地落在李一脸上。
生鱼片早已撤下,满席菜肴清素分明,青白相间,肃然如礼,竟无一丝惹人垂涎的色彩。
偏偏最解馋的果脯,已被自己亲手毁去。
罢了——人生何其不易!
他索性支起下巴,直勾勾盯着李一:“阿一,你真不怕我心疾再犯?”
李一动作微滞,随即慢悠悠夹起一筷青菜,轻轻放入对方碗中,语调平稳:
“瞧公子活蹦乱跳,比檐下雀儿还灵巧,我这没主家的奴仆尚且不犯心病,公子怎会?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令人无从辩驳。
周文清顿感堵心,明知理亏,却也无可奈何。
只因李一死守原意,非要他亲赴咸阳献宝。
眼见伤口结痂将落,对方神情一日紧似一日。
前两日分明看见,那人悄无声息备好了两匹马——那架势,分明是为奔咸阳早做打算。
这可不行!
纵然周文清仍觉寻死是眼下头等大事,但死法也分轻重。
他只想在毫无痛楚的终局前,保全这陌生世间第一个对他倾尽心意之人。
至于秦廷那些令人胆寒的刑罚,虽未必落到头上,但——敬谢不敏。
偏偏这人执拗得像块顽石,救命的机会摆在眼前,偏往外推,莫非真是韩王培养的死士?
“唉……阿一,你真不能自己带蒜素去请功么?”
秦王素来重名望,此刻献上如此贵重之物,必会保全性命。
那人怎的仍执迷不悟?
李一目光淡扫,语气冷硬:“休要妄想,冒领功绩乃诛九族之罪,你若害我,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“谁人知晓?瞒天过海罢了。”
周文清紧握袖角,“那些材料本就是你寻得,岂能算作他人功劳?”
“不可。”
李一摇头,声音如铁,“那老郎中亲耳所闻,断然不能瞒。”
“老东西……”
周文清轻啐,眉梢微动,“都快入土的人了,连路都走不利索,去咸阳告状?怕是刚出城就瘫在道边,不足为虑。”
话音未落,帘幕轻颤。
恰逢巡至廊下的老郎中,脚步顿住。
——该进,还是退?
他闭目凝神,终是推门而入。
“周公子近日安好?”
今日运气真是差到极点,可别被听去了。
周文清心头一沉,脸上却堆起热络笑意:
“老先生驾到!用过餐了么?若不嫌弃,同席共食如何?”
“不必。”
老郎中摆手,神情平和,“年岁已高,多食易滞,今来只为复诊,片刻即走。”
这下完了。
老头子看着温厚,心肠却比刀锋还利。
周文清干笑两声,见老郎中取出药箱,便自行挽袖搭于案上。
老郎中俯身探脉,又细察胸口旧伤,良久才后退半步,拱手道:
“伤势无碍,痂皮脱落即可,期间或有瘙痒,属寻常现象。
日后调养心神,勿怒勿悲,自可痊愈。”
周文清眼中骤亮:“那饮食也无需再拘着了?”
他嘴上问着,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李一。
“这……”
老郎中迟疑片刻,余光掠过李一沉静面庞,见其无异,方缓缓颔首。
“不必过分节制,以康健为要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周文清拍掌,正欲起身,忽见老郎中收箱,忙伸手拦住。
“且慢!先生既来,不如也看看他。”
他指向李一,“平日爱吃寒凉之物,恐有寄生之患,可开几副调理方子?”
“李护卫身子不适?”
老郎中微怔,仍示意其伸腕。
三指搭脉,细察良久,老郎中收手捻须:“气血充盈,经络通达,无虫积之象。
公子放心,只需少食生冷,便可无忧。”
“那就谢过先生了。”
周文清脸上绽开笑纹,转头对李一道:“阿一,快送送老先生。”
这位周公子,果然还是这般,事毕即遣,半句客套都不留。
老郎中唇角轻轻一颤,眸光微闪,竟未再提药方分毫,只敛袖收起药匣,向周文清略一点头,便与李一并肩步出屋檐。
行至庭院深处,四下无人,他忽而停下脚步,目光沉静地望向李一:
“周公子的旧伤早已无虞,如今筋骨通泰,随时可启程觐见君上,李护院不必拘谨拖延,徒增烦忧。”
李一闻言,眉心轻蹙,苦笑浮上脸颊。
岂是不愿归去?分明是主子迟迟不肯动身!
老郎中言罢即转身,拱手道:“此间既不需我,便先行返咸阳等候公子驾临。”
“劳烦先生。”
李一肃然还礼,目送那瘦削身影隐入长巷尽头。
若主人能如这般干脆利落,何至于累得自己日日焦心?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