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起腰,憨笑满脸:“既是提前庆功,那‘功’是不是也该早点立起来?公子缺何物,我这就去办!”
“真这么急?”
周文清斜睨一眼。
“嘿嘿,”
李一搓着手,笑得露牙,“我这不是……盼着早些开眼,尝尝那传说中雪般白、金子般贵的精盐嘛,公子不是说让我开开眼?”
周文清沉默片刻,终是缓缓起身。
“罢了。”
他背手踱步院中,影子在日光下拉长又缩短,李一目光追着那影子来回转动。
良久,他停下脚步,抬起一根手指,逐条念道:
“第一,要最细密的生绢或新织夏布,至少三尺见方,越密越好。
若无,便寻未染的细麻布。”
——此为滤料,愈密愈能除尽杂质。
后院石阶上,青苔微湿。
周文清指尖轻点陶盆边缘,目光沉静如水。
李一立在檐下,指节泛白,却不敢动分毫。
“东西已备齐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就等公子发话。”
周文清缓缓起身,衣袖扫过案角。
那袋盐砖静静躺在角落,棱角分明,似凝着岁月寒光。
“取一块。”
他道,语气不重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放于后院东墙根下,不可沾尘。”
李一点头,动作快得像怕迟了便被裁决。
将盐块捧出时,指腹触到冰凉表面,心头猛地一缩。
“其余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主位。
“可作他用?”
周文清闭目片刻,似在思量。
再睁眼时,眸底已无波澜。
“余者,任你处置。”
“但记住——”
“不可外泄半字。”
周文清垂睫轻蹙,眉心微拢,似有几分难掩的迟疑:“原以为你只取些零星,谁料竟备了这般多。
单是那块,便足抵半年口粮,着实够用了。”
他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李一脸上,语调沉稳:
“炼成之后,自家尝尝鲜即可。
阿一,此事绝不可外泄,谁也不许知悉,更别打卖钱的主意,免得招来无妄之灾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无须可。”
话语如刃,戛然而止。
周文清翻身而卧,背影朝向一方,仅抬手一挥,动作利落:
“依我所言行事便是。”
李一望着那道分明写着“勿扰”
的脊梁,喉间翕动,终究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吞下。
罢了。
心内轻叹,终究不过一介暗使,传信而已,至于如何令公子交出秘术,自有咸阳城中那些智谋之士去操心。
他不再言语,凝视片刻那摇椅中安坐的身影,转身迈步而去。
院中复归寂然,周文清闭目养神,竹椅轻晃,光影斑驳,暖意渗入筋骨,懒意浮于四肢。
片刻后,耳畔微颤,唇角悄然勾起。
来了。
院门被缓缓推开,随即传来一阵喧闹的笑语,宛如春日雏鸟骤然闯入园中。
“先生早安!”
“先生,昨日故事没讲完呢,今日可要接着说呀!”
“先生,我娘让我带了果子,甜得很,分您一半!”
除孩童外,还有一妇人随行而来。
她牵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面带朴实笑意,尚未走近,爽朗之声已先响彻院中:
“周公子!哎哟,听说您身子大好了?”
是邻家刘婶。
周文清急忙起身相迎,含笑回应:“劳烦惦记,已无大碍了,刘婶今日登门,可是有书信需我代读?”
“不是,不是书信!”
刘婶连连摆手,将身后半藏于身后的孩童轻轻推出,眼中满是感激与欣喜。
“我是特地来道谢的!昨儿见这小子蹲在院里,拿着根木棍乱划,泥点四溅,我还当又在胡闹,差点抄起扫帚打他屁股!”
她自嘲一笑,粗糙的手掌抚过儿子头顶:
“后来才知,这小崽子竟是练字!问他是跟谁学的,他说是周先生教的……公子啊,我们这种人家,哪敢指望孩子摸笔杆子?真是……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!”
说着,眼眶微微泛红,迅速从臂弯取下竹篮,不由分说塞进周文清手中。
“家里没好东西,攒了些鸡蛋,您务必收下,好好补补身子!”
篮中干草柔密,十数枚蛋卵静卧其间,光泽温润。
这数目着实可观,他虽不以为意,却知农人视若珍宝,恐积攒已久。
周文清急急退手:“刘婶,万万不可!教孩童识字不过举手之劳,岂能受此重礼?快收回去,给孩子补身子要紧。”
“哪有这种道理!”
刘婶执意递上,声色坚定,“公子点拨启蒙,是救命之恩,区区几枚蛋算什么?你不收,便是嫌我们粗鄙无礼。”
见她眸光灼灼,情意真挚,再推拒反成生分。
他轻吁一声,双手接下竹篮,语气温和:“既如此,我便恭敬不如从命,谢过刘婶。”
刘婶这才展眉而笑,袖角抹去眼角微痕,连道:“这才对……这才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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