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晓得!我要快快长大,像二哥那样有力气,帮娘挑水劈柴,守着阿娘不叫她受苦!”
周文清听罢,眉梢微挑,指尖轻抚过那缕柔顺发丝,似有若无地捻了捻。
“去吧,别拘着。”
阿柱咧嘴一笑,像只脱缰的雀儿,窜入院中嬉闹人群,刹那间,银铃般的笑声便在青瓦檐下荡开。
当晚材料尽数备齐,三日后正午,周文清提着陶罐自后院缓步而出。
李一正俯身洗菜,抬眸一瞬,手中竹盆猝然坠地。
目光钉在罐中之物上,怔得连呼吸都凝滞了。
那雪白细粉在晨光里浮光跃金,亮得刺目。
他心头狂跳,几乎要认定是公子捧来一罐初雪与他玩笑。
可分明不是冬时,哪能有这般晶莹?
迟疑片刻,指尖颤着拈起一丝,送入口中轻抿。
咸!纯粹至极的咸,无杂味、无涩苦,只有盐本该有的清冽回甘,瞬间冲上天灵。
李一瞳孔骤缩,喉结滚动,声音发颤:
“这……真是您炼出的盐?”
“还能是旁的?”
周文清将罐子稳稳放于石案,拍净双手碎末,语气淡如闲话。
“今日饭菜皆用它,别省,粗盐损耗不到三成,多的是。”
说罢,掩唇打了个悠长呵欠,背手踱向门边,脚步拖得绵长。
“这几日真把我累坏了,都是你催得紧。
饭熟了喊我。”
走到帘前,又回身叮嘱一遍,挥手道:
“我去歇会儿,醒了再唤。”
“好嘞,公子放心!”
李一捧着那罐如霜似雪的盐粒,应声利落。
可待身影隐入帘后,眼珠一转,迅疾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皮囊。
他怎会张扬?
悄悄舀满一囊,连同密信一道寄往咸阳。
最稳妥不过。
翌日,咸阳章台殿内。
“大王!此等精盐,臣闻所未闻!若得其法,秦之盐政必为天下之冠,岁入翻倍,百姓再无啖苦盐之痛——此乃天降祥瑞!”
他双目灼灼,声音激昂:
“献盐之人,不论出身何等,皆当视为国士。
臣恳请大王准许,亲赴其地,以礼相迎,务必令其心悦诚服,归我大秦效命!”
嬴政凝视掌中白盐,眸光微动,久久不语。
旋即拂袖起身,缓步至窗前,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。
大王!
李斯再次俯身,声带颤抖:
“臣愿亲往!”
秦王终是缓缓抬眼。
“不必。”
一字落下,如铁锤击钟。
李斯骤然抬头,眸中惊疑未散。
嬴政背立殿心,衣袖垂落,语调平缓却重若千钧:
“此等奇人,寡人亲自登门方显其重。”
他目光扫过空旷殿宇,声音穿透梁柱:
“雪盐之术,足以动摇国脉根基。
若遣使奉迎,非但轻慢其才,更辱此物神妙。”
李斯喉头滚动,终究闭口不言。
“传令。”
嬴政转身,玄色广袖一挥,寒风骤起,卷动帐幔,“三日后,轻装简行,秘出咸阳。”
他凝视仍躬身的李斯,眼神深邃如渊:
“你与蒙武同行。
这一遭,寡人要亲眼瞧瞧,那周文清究竟有何能耐。”
殿外暮色沉压,天边雷云暗涌,隐隐生啸。
李斯长揖至地,声线低沉而肃然:
“遵命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数日之后,夜半。
周文清猛然睁眼。
屋内漆黑如墨,唯余窗棂透进一缕薄光。
他未点灯,悄然起身,赤足踱至窗前,轻轻推开一道窄缝。
月下庭院,棕马焦躁踏地,枣红马踪迹全无。
李一又去了。
他不再迟疑,迅速披上外袍,鞋履套脚,脚步轻悄移至邻屋门前。
黑暗中伫立片刻,指尖微动,缓缓推门——
门扉应手而开。
或因匆忙,或因轻忽,竟未上闩。
他闪身入内,四下简素,陈设与己屋几乎无异。
皆按其图样打造,仅私物有别。
榻上被褥整饬,显然久无人迹。
目光掠过案角、床沿、墙隅行囊……最终定在屋角木箱之上。
趋步上前,蹲身掀盖。
箱中叠放粗布衣衫,看似寻常。
指尖探入衣物之下,触到几卷硬物。
油纸裹紧,细绳捆束——正是竹简。
心跳陡然加速。
正欲抽出细看,远处忽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,由远及近。
瞳孔骤缩。
李一归来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周文清已将衣物复位,退步而立。
所触之处寥寥,目光疾扫地面与箱沿,确认无痕。
转身疾行,返回本室。
褪去外袍,蹬掉鞋履,翻身卧回榻上,拉被掩身。
唔——!
胸口闷痛,心跳如鼓。
不知为何,竟想起小说里夜半潜行的采花贼。
真是荒唐,竟在自家院中,活成了贼影。
他凝神静听隔壁房门启合的轻响,衣料摩擦声、木榻微颤的动静……许久,终于归于沉寂,才缓缓松下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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