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味新方,郎中亲嘱,安神定悸,您只管饮下,别的都不必想。”
目光专注,满是沉甸甸的牵挂。
周文清凝视那双眼睛,听着那声声叮咛,恍惚间唇齿微张。
一勺,一勺。
药液温润入喉,李一喂得极缓,喂毕又以软巾轻拭嘴角。
“公子想再坐会儿,还是回榻歇息?”
手虚搭臂侧,似要扶。
“稍等。”
周文清抬手轻挡,声线仍弱,“久卧僵身,让我坐一会儿,放心,我自会躺回去。”
心绪翻涌,需独处片刻理清。
李一停住动作,凝视那张苍白的脸,终是迟疑点头:“……也好,若觉疲累,定得立刻躺下,绝不可强撑。”
他缓身坐起,指尖轻抚门框,回眸一瞬,声音低得几乎化进空气:“灶上那锅粥还煨着,温着呢,若想吃,唤我一声便成。”
“嗯。”
门轴轻响,悄无声息合拢。
周文清斜倚枕畔,胸中郁结未尽,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
目光投向天际,晨光渐透窗棂,光影斑驳如碎金,久久凝望,忽而唇角微扬。
竟愣了许久,心湖无波,空无一物。
此刻清明,唯有一念清晰——
这药真苦,若能有颗蜜果,倒也甘甜。
眨了眨眼,觉此念荒唐可笑,旋即释怀。
罢了罢了。
无蜜果便无罢。
李一那副模样,粗眉大眼,憨直得紧,漏了点心照不宣的细处,实属寻常。
可偏偏煎药火候分毫不差,絮叨些老话不忘灶上温粥……
这算不算……暗卫里头的异类?
他想着,笑意便从喉间浮起,继而蔓延至眼底。
这般突变,也好,真好,太好了。
如此已足够,再不必多求。
胸中滞闷悄然消融,周文清只觉一身轻松,掀被下床,弯腰系鞋时高声喊道:
“阿一!我饿了——开饭!”
“来啦~”
话音未落,外间脚步如风,李一探身而入,汤勺还攥在掌心。
“哎哟我的公子!不是说好了您安歇榻上就行?怎地这就起身了!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周文清直腰,顺手抚平衣襟,抬首瞥他一眼,
“分明是你趁我昏沉,在那儿自言自语,把我当个瓷人摆弄,我可没应承过什么。”
就算突变再明显,若要他整日卧床发霉,那是万万不行的。
他走了几步,双臂展开,慢转一圈,眉梢一挑:
“瞧见没?活蹦乱跳,哪有半点不妥?”
李一怔住,汤勺举在半空,指了又指,才憋出一句:“您、您这……郎中说了要静养!”
“那郎中可曾提过,心绪舒畅最为要紧?”
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。
别说,还真提过!
他望着周文清面色虽仍苍白,但眼中神采已复七分,终是叹了一声,肩头垂落:
“公子莫逞强,若再不适,务必开口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周文清挥手绕过他,径直走向前厅,一把拍上桌案,
“快些,把粥搁这儿,开饭!”
周文清懒散倚在院中竹椅,摇晃的节奏似有若无。
唯独李一立如石柱,寸步不离地守在侧畔。
“阿一啊。”
他眯眼轻语,“有事去忙,不必总盯着我。”
心疾初愈五日,体已复原,可李一仍紧随左右,连多行两步也严加注视。
“公子无需挂心。”
他双臂环胸,目光如刃扫过墙角树影,仿佛暗处藏有杀机,“我无事。”
“你无事,我有事!”
他骤然止住晃动,指尖遥点院门边。
两个攥着木偶的幼童正探头张望,欲近还退。
李一循视望去,那两抹小身影倏地缩回,只余衣角在风里轻颤。
此人向来和善,平日见孩童从不厉色,反倒常帮修断线的纸鸢,何至于吓退稚子?
他喉头微动,沉默片刻,肩头悄然下沉:“那……我去后院喂马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李一转身缓行,背影竟透出几分孤寂,步履沉重得如同拖着千斤铁链。
周文清凝望着那身影,几乎笑出声,抬手朝门边轻唤:“小石头,阿花,进来。”
两颗脑袋再度怯怯探出,你推我搡地挪进院中。
“你们怕李护卫?”
他柔声问。
小石头摇头又点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不是怕……只是……他像我阿父。”
阿花低头附和:“嗯……很像。”
周文清一愣:“像阿父不好吗?”
“我阿父……”
小石头垂首蹭地,“只要我淘气,摔了碗,他就……就打屁股。”
阿花缩脖,声音细若蚊吟:“我阿父也……不爱笑。”
李一真不爱笑?他思忖片刻,实则不然。
或许这两日自己病中惊扰了他,使他神经紧绷如弓,眼神如炬,四处搜寻虚无之敌,这才显得冷峻难亲。
“李护卫与你们阿父不同。”
他收回心神,温言道:“他从不打孩子,还替你们修过风筝,还记得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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