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了闭眼,强撑镇定,迅速补道:“听李公子言,此人走南闯北,通晓百物,身家不菲。
经营多家货栈,手中货源极广,能得奇珍异宝,颇为能耐。”
一口气说完,即便面对周文清那审视般的目光,仍死死挺直脊背,不动声色。
若非早已识破虚实,恐怕真会被这番从容骗过。
装作商旅……
周文清心底轻叹,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波澜。
为博取信任,为这场试探能持续下去,对方不惜将自己置于如此低位。
虽说大商之名确可掩藏资源流转之迹,堪称完美伪装。
但——商者,在秦律中地位几近于囚徒。
自商鞅变法以来,“重农抑商”
已成国策,商人入籍市籍,世代不得入仕,财产毫无保障。
** ,随时可被征缴,罪责甚至重于平民。
衣食住行皆受桎梏:只准穿未染粗布,头戴麻巾,不可戴冠,不能佩玉,金银饰物禁用,束发仅容骨簪木笄。
车马宅邸,亦有明文限制。
在这片铁律之下,一个“商人”
的身份,竟成了最深的伪装。
若秦王真以商贾之身亲临,这场戏便愈发耐人寻味了。
寻常物什尚可藏于乡野,掩人耳目,无须苛求精巧。
唯衣着难掩,粗布蔽体或为上策。
周文清眸光微闪,心道此等装扮,倒似委屈了那位雄才伟略的先祖。
可君王何在乎形骸?脸面二字,不过虚妄。
能换得耕牛省力、谷物增产,岂非更有滋味?
说不定陛下正乐在其中,视此为别样行乐。
亦或另有隐情——护驾之人或化作随从,身份互换,悄然潜行。
他缓缓垂首,袖中指节轻扣,气息沉稳如渊。
指尖触到冰凉瓷碗,浅啜一口,水已失温。
再抬眼时,眉目间早已无波无澜。
“原是位大行商。”
语调平缓,不带起伏,“固安兄交游之广,令人称奇。”
“若真有通天门路,倒让我好生期待。”
“日后欲造新器,便不必费尽心机了。”
他未露轻蔑,那般姿态太显肤浅,纵然心中从不认那士农工商的旧序。
亦未流露热切,否则反惹疑心,招来窥探。
恰到好处的疏离,不动声色间将话头转开。
李一果然神色一松,肩背舒展,如释重负。
“公子所想,又是什么奇巧之物?”
他试探着问,目光灼灼。
李一确是茫然。
李斯匆匆命其先行布阵,只塞来“商人”
身份与“稳住公子”
的死令。
余下皆未言明。
赶路途中,耳力敏锐,隐约听闻李斯与蒙武争执中夹杂“铁具”
、“急办”
、“莫误国事”
几字。
更有一句低语:“若周文清所言属实,便是再造国之根本。”
他心头猛然一震。
难怪李客卿如此焦灼,务必要坐实这商人身份。
公子果然是旷世之才!
李一心头再度掀起敬意,暗悔当初密报时投入的那份心思,竟未白费。
他凝视周文清,眼中满是钦佩与好奇。
不知这一次,公子又要翻出何等惊世之器,竟能让李客卿如此如履薄冰?
周文清察觉他眸光闪烁,故意拖长声调,眼角微挑:“真想听?”
李一急急点头。
他忽而敛了笑意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:“成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“公子——!”
李一眼底泛起委屈,声音轻得几乎带颤,“您怎么总这般捉弄人!”
“呵……”
周文清笑得前仰后合,待笑声渐歇,才抬手虚挡,“行了,别这样看着我,心累。
等哪天你亲手用上,一切自明。”
“来,莫再胡思乱想,先来研墨。”
“啧,来了。”
书房重归静谧,唯有石砚磨动的窸窣声在梁间回荡。
……
李斯他们直到申时才到。
周文清大半时辰都锁在案前,对着竹简反复推敲。
临走前特地叮嘱李一,若固安兄带着那位“通晓奇闻、人脉纵横”
的故人到来,直接引至书房便可。
日影西斜,金线穿过窗格,在地面投出蜿蜒的光痕。
他搁笔稍歇,肩背微动欲舒展,忽闻院中传来数道足音,紧接着是李一压低的叩门声。
“公子,李公子他们已至。”
心口骤然一紧。
终于到了!
谁能忍住不心潮翻涌?只需一眼,便能窥见那统御六合之人。
他深深吸气,指尖抚过袖口,又顺了顺衣领,力求仪容不显慌乱。
缓步走向门前,面上已浮起恰到分寸的笑意。
门扉被李一从外轻轻推开。
首先进来的,是裹着补丁儒服的李斯,向周文清略作颔首,随即侧身让路,伸手示意。
其后,一人迈步而入。
果然一身粗麻褐衫,唯发间嵌一枚骨簪,别无他饰。
可这朴素装扮,竟掩不住周身透出的沉凝之气——如渊似岳,不动如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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