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(1 / 1)

他闭了闭眼,强撑镇定,迅速补道:“听李公子言,此人走南闯北,通晓百物,身家不菲。

经营多家货栈,手中货源极广,能得奇珍异宝,颇为能耐。”

一口气说完,即便面对周文清那审视般的目光,仍死死挺直脊背,不动声色。

若非早已识破虚实,恐怕真会被这番从容骗过。

装作商旅……

周文清心底轻叹,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波澜。

为博取信任,为这场试探能持续下去,对方不惜将自己置于如此低位。

虽说大商之名确可掩藏资源流转之迹,堪称完美伪装。

但——商者,在秦律中地位几近于囚徒。

自商鞅变法以来,“重农抑商”

已成国策,商人入籍市籍,世代不得入仕,财产毫无保障。

** ,随时可被征缴,罪责甚至重于平民。

衣食住行皆受桎梏:只准穿未染粗布,头戴麻巾,不可戴冠,不能佩玉,金银饰物禁用,束发仅容骨簪木笄。

车马宅邸,亦有明文限制。

在这片铁律之下,一个“商人”

的身份,竟成了最深的伪装。

若秦王真以商贾之身亲临,这场戏便愈发耐人寻味了。

寻常物什尚可藏于乡野,掩人耳目,无须苛求精巧。

唯衣着难掩,粗布蔽体或为上策。

周文清眸光微闪,心道此等装扮,倒似委屈了那位雄才伟略的先祖。

可君王何在乎形骸?脸面二字,不过虚妄。

能换得耕牛省力、谷物增产,岂非更有滋味?

说不定陛下正乐在其中,视此为别样行乐。

亦或另有隐情——护驾之人或化作随从,身份互换,悄然潜行。

他缓缓垂首,袖中指节轻扣,气息沉稳如渊。

指尖触到冰凉瓷碗,浅啜一口,水已失温。

再抬眼时,眉目间早已无波无澜。

“原是位大行商。”

语调平缓,不带起伏,“固安兄交游之广,令人称奇。”

“若真有通天门路,倒让我好生期待。”

“日后欲造新器,便不必费尽心机了。”

他未露轻蔑,那般姿态太显肤浅,纵然心中从不认那士农工商的旧序。

亦未流露热切,否则反惹疑心,招来窥探。

恰到好处的疏离,不动声色间将话头转开。

李一果然神色一松,肩背舒展,如释重负。

“公子所想,又是什么奇巧之物?”

他试探着问,目光灼灼。

李一确是茫然。

李斯匆匆命其先行布阵,只塞来“商人”

身份与“稳住公子”

的死令。

余下皆未言明。

赶路途中,耳力敏锐,隐约听闻李斯与蒙武争执中夹杂“铁具”

、“急办”

、“莫误国事”

几字。

更有一句低语:“若周文清所言属实,便是再造国之根本。”

他心头猛然一震。

难怪李客卿如此焦灼,务必要坐实这商人身份。

公子果然是旷世之才!

李一心头再度掀起敬意,暗悔当初密报时投入的那份心思,竟未白费。

他凝视周文清,眼中满是钦佩与好奇。

不知这一次,公子又要翻出何等惊世之器,竟能让李客卿如此如履薄冰?

周文清察觉他眸光闪烁,故意拖长声调,眼角微挑:“真想听?”

李一急急点头。

他忽而敛了笑意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:“成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
“公子——!”

李一眼底泛起委屈,声音轻得几乎带颤,“您怎么总这般捉弄人!”

“呵……”

周文清笑得前仰后合,待笑声渐歇,才抬手虚挡,“行了,别这样看着我,心累。

等哪天你亲手用上,一切自明。”

“来,莫再胡思乱想,先来研墨。”

“啧,来了。”

书房重归静谧,唯有石砚磨动的窸窣声在梁间回荡。

……

李斯他们直到申时才到。

周文清大半时辰都锁在案前,对着竹简反复推敲。

临走前特地叮嘱李一,若固安兄带着那位“通晓奇闻、人脉纵横”

的故人到来,直接引至书房便可。

日影西斜,金线穿过窗格,在地面投出蜿蜒的光痕。

他搁笔稍歇,肩背微动欲舒展,忽闻院中传来数道足音,紧接着是李一压低的叩门声。

“公子,李公子他们已至。”

心口骤然一紧。

终于到了!

谁能忍住不心潮翻涌?只需一眼,便能窥见那统御六合之人。

他深深吸气,指尖抚过袖口,又顺了顺衣领,力求仪容不显慌乱。

缓步走向门前,面上已浮起恰到分寸的笑意。

门扉被李一从外轻轻推开。

首先进来的,是裹着补丁儒服的李斯,向周文清略作颔首,随即侧身让路,伸手示意。

其后,一人迈步而入。

果然一身粗麻褐衫,唯发间嵌一枚骨簪,别无他饰。

可这朴素装扮,竟掩不住周身透出的沉凝之气——如渊似岳,不动如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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